咳嗽稍微平复，她继续小口喝着，直到碗底见空，才脱力般松了手。陶碗滚落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此刻，站在床边半步之遥的霜儿，已经完全呆住了。
小小的身体像是被冻住，维持准备随时后退的姿态。
那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茫然的和近乎惊骇的空白。
她听到了什么？
谢……谢？
小姑说……“谢谢霜儿”？
是对她说的吗？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太陌生了，陌生到从眼前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比最恶毒的咒骂更让霜儿感到恐惧和难以理解。
在她的记忆里，小姑从没叫过她的名字，一直都叫她死丫头和赔钱货。
“谢谢”是什么？是娘亲有时候悄悄塞给她一块烤山芋时，她会抱着娘亲的腿，小声嘟囔的那个词吗？
可是……小姑怎么会对她说这个词？
小姑是不是病了，病糊涂了？还是……还是新的折磨人的法子？
这个念头一起，霜儿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她再不敢停留，捡起掉落床边的碗，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转身，迈开两条瘦弱的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向门口。
门槛绊了她一下，她踉跄着连滚带爬地扑了出去，反手还哆哆嗦嗦地带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砰”的一声轻响，屋内重新陷入昏暗。
林小月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颤动的门板，听着外面细碎脚步声，无奈的笑了。
身体因为得到了水分的补充，那濒死的灼烧感退去了一些。
果然，人可以暂时没有食物，但不能没有水。
不喝水，真的会死。
身体有了水分的滋养，比起刚才舒服了许多，思绪也开始飘散。
脑海里闪过，霜儿惊惶逃开的小小身影，大嫂那凄苦又不敢埋怨的眼神，破败的屋子，家里上锁的粮柜，还有喉间残留的那一丝清水的凉意……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搅成混沌的一团。
好困哦....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得活下去……然后，得做点什么……
梦里
七岁以前的记忆，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色彩饱和，带着柔光。
有父亲将她高高举起时爽朗的笑声，有母亲身上好闻的香气和温柔的怀抱，有堆满房间的昂贵玩具，有生日宴会上巨大的、洒满糖霜的蛋糕……然后，刺耳的刹车声，猛烈的撞击，剧痛，黑暗。
画面陡然切换。
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还有身上各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
她想动一动手指，想眨眨眼，想发出一点声音，但所有的指令如同石沉大海，只有意识被困在完全不听使唤的躯体里。
起初，病房里总是很热闹。
父母红着眼圈却强颜欢笑，亲戚朋友带来鲜花和昂贵的补品，围在床边说着鼓励的话。她能从他们的瞳孔倒影里，看到自己缠满绷带的可怜模样。
那时候，她还能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嗬嗬”的气音，眼睛还能转动，表达简单的需求。
然而，时间是最残酷的稀释剂。
一年，两年，三年……探望的人越来越少，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父母脸上的憔悴逐渐被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隐隐的厌烦取代，终于，在她瘫痪的第五年，她被挪到了市郊一栋宽敞又安静的独栋别墅里静养，配备了“专业”的护理团队。
梦里护理人员换了一拨又一拨，从最初的谨慎周到，到后来的敷衍了事。
“真是造孽，这么年轻，一辈子就这样了。”
“谁说不是呢，爹妈有钱又怎么样？还不是扔在这里不管不问。一个月能来看一次就不错了。”
“哎，轻点，别弄醒了，醒了更麻烦，又要喂水喂流食。”
“怕什么，她还能告状不成？你看她，眼珠子动动就算不错了。”
“今天她家司机送来的进口营养品和特制食材，王姐，老规矩？”
“嗯，挑好的拿走，剩下的……糊弄糊弄就行了，她又尝不出味道。”
“这燕窝炖得不错，给我留一碗。”
“那支野山参品相真好，我妈最近气虚……”
她们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动弹不得的身体里。
父母来的次数，从一月一次，到两月一次，最后变成逢年过节象征性地露个脸。他们会说“小小，要听话，好好配合护理。”“钱不是问题，你需要什么就说。” 然后，停留不到半小时，接个电话，便如释重负般地匆匆离开。
连护理阿姨们也渐渐懈怠了。
翻身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有时她能清晰感觉到被压住的半边身体逐渐麻木、刺痛。房间里的鲜花很久没换，枯萎的花瓣落在昂贵的地毯上，也无人清扫。
窗户总是紧闭，空气浑浊。
她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腐烂，从内到外。后来整个屋子剧烈的摇晃！天花板的吊灯疯狂摆动，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柜子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往下掉！
地震了！
生命终于……结束了。
……
“嗬——！”
破屋床上的林小月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从那片令人窒息的冰冷与绝望中挣脱出来，骤然睁开了眼睛。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
眼前是熟悉的破败的屋顶，有星光从漏洞里漏下来。
没有惨白的天花板，没有消毒水味，没有那些虚假的微笑和窃窃私语。
她颤抖地抬起了一只手，举到眼前。借着微弱的星光，她能看见五指的形状，虽然瘦削，但手指纤长。她试着弯曲了一下手指。
动了。
真的动了。
两条腿也动了，能坐起身子，只是后背有些疼，但是这些疼痛与过去十三年的麻木相比，只让她觉得欣喜。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不再是那个被遗弃在豪华囚笼里慢慢腐烂的林小月了。
前世的冰冷遗弃，与方才霜儿那惊惶却依旧递来清水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交错碰撞。
被至亲逐渐厌弃、被拿钱办事者偷窃敷衍的绝望……和被自己百般虐待的幼童，克服恐惧递来的一碗清水……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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