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这边。
傍晚时分正是客流量最大的时候。
卸货的力工、等船的旅人三三两两地聚在各个吃食摊前。
林家小摊的位置依旧热闹，卤肉的香味混合着晚间的烟火气，飘出去老远。
石头穿梭在桌椅间，端面、收碗、擦桌子，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
锁头则蹲在那个破铁炉前，一边看着三个灶眼的火候，一边时不时往炉膛里添一根柴，火光映得他黝黑的小脸亮堂堂的。
“面好了——小心烫！”林小舟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卤肉面端到窗口，石头立刻上前接过去，稳稳当当地送到客人桌上。
“香！真香！你们家的卤肉面，我吃一辈子都不腻！”
说罢便埋头大口吃了起来，呼噜呼噜的声音听得旁边排队的人更加饥肠辘辘。
麦穗一边切菜一边留意着摊子上的动静，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等码头上的人流渐渐散去。
林家小摊这边，最后一碗面也出了锅，麦穗和小舟清点完今日的营收，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环顾一圈，见石头和锁头正帮着把桌椅一张张叠起来往墙角码放，便扬声喊道：“石头，锁头，活儿干完了，你们也早些回家吧，弟弟妹妹可还在家里等你们呢”。
石头和锁头同时抬起头应了一声。
两人手脚麻利地把最后几张条凳叠好，又检查了一遍灶台的余火是否完全熄灭，这才拍拍手上的灰，准备离开。
陈氏早已用干净的小竹篮装好了几个馒头，塞到石头手里：“拿着，带回去给弟弟妹妹一起吃。”
“谢谢婶子！”
“谢啥谢，这是你们做工挣的”
陈氏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快回去吧，别让家里小弟小妹等着急了。”
石头应了一声，拉起锁头的手，兄弟俩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夜色如墨。
码头附近的一处茅草棚里一片漆黑。
说是茅草棚，其实不过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撑起来的架子，四周糊了一层掺了稻草的黄泥，顶上盖着厚薄不均的茅草。
白天倒还罢了，一到夜里，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嚎叫。
棚子里没有烛火，也没有油灯，只有从草缝里漏进来的几缕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银白色光点。
角落里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算是床铺，上面蜷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四岁的豆豆紧紧搂着怀里的妹妹，两只瘦弱的胳膊环成一个圈，把妹妹护在胸前。
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门口那道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草帘。
“芽儿别怕，大哥马上就回来了。”
豆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老成，像是在安慰妹妹，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学着记忆中娘亲哄他们的样子。
芽儿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三哥的衣角，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她不敢动，眼睛在黑暗中忽闪忽闪的，里面盛满了恐惧。
一阵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头顶的茅草簌簌作响，她猛地一抖。
“没事没事，是风，是风。”
豆豆连忙收紧手臂，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心跳得咚咚响，但他不敢表现出来，不然妹妹会更害怕。
妹妹已经不会说话了，不能再被吓坏了，要保护好妹妹。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锁头的嗓音：“小妹，我们回来了！”
草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两道瘦削的身影钻了进来。
“豆豆，芽儿，大哥回来了！”
石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草堆旁，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
豆豆和芽儿却像是约好了一样，一起猛地扑进他怀里。
豆豆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眼眶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但他忍住了，只是用力抱了抱大哥的脖子，闷声道：“哥，你怎么才回来……”
石头心里一酸，把弟弟妹妹一起揽进怀里，轻拍着两人后背：“哥回来晚了，对不住。芽儿怕不怕？”
芽儿从他怀里抬起头，昏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她使劲摇了摇脑袋，又点了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
把石头逗得轻笑了一声。
锁头连忙拿出带回来的馒头。
芽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石头把馒头掰成小块，先塞了一块到芽儿手里，又塞了一块给豆豆：“吃吧，大哥和锁头在摊上吃过了，这些是专门留给你们的。”
两个孩子这才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锁头又麻利的把火盆烧了起来，温暖和光亮瞬间照满了小小的茅草屋。
石头坐在草堆上，看着弟弟妹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挂着笑，眼眶却有点发热。
他有活干了，有工钱了，弟弟妹妹不会再饿肚子了。
两个孩子吃饱之后，很快就沉沉睡着了。
石头小心翼翼地把芽儿放到垫了衣裳的草堆上，又扶着豆豆躺平，用破袄盖在他们身上。
石头静静看了他们一会儿，确认两人都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到火盆另一边。
拿过剩的三个馒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这是白天麦穗嫂子塞给他，他没舍得吃偷偷藏下的。
小心的把馒头掰开，放到火盆上方慢慢地翻转烘烤。
锁头蹲在一旁，看着哥哥的动作，眼睛里满是好奇：“哥，你这是干啥？馒头烤干了不就硬邦邦的了？明天咋吃啊？”
石头没有回答，直到三个馒头表面都烤得干干的，才把它们取下来。
晾了晾，然后用油纸仔细包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来。
“锁头，你想过没有，冬天快来了。”
“码头不比别处，一到冬天，河面结了冰，码头上就没活儿了。”
锁头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又变成沉重。
哥哥一说，他就明白了——冬天没活干，就没有工钱，也没有馒头。
“馒头烤干了就不会坏，放上一个月两个月都行。等到了冬天，没活干了，就把这些干馒头拿出来，用热水煮一煮，到时候芽儿和豆豆就不会饿肚子。”
锁头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时，眼眶已经有些发红。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点头：“哥，往后我也省着点吃，把我的馒头也留下来。”
石头摇了摇头：“放心吧，有哥在，不会让你们饿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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