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胸膛起伏着，指着朱大力的手都有点抖：“好、好、好一个多管闲事！朱大力，你行啊，救命之恩在你嘴里成了多管闲事，世上还有比你更没良心的吗？”
朱大力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咬着牙不肯松口。
里正深吸一口气，忽然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瓢凉水泼在朱大力头顶：“朱大力，我问你一句——你往后还去不去服徭役了？”
朱大力一愣：“里正叔，您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林德厚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半步，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咱们村的徭役，向来是一个村的人互相组队搭伙，你帮我一把，我帮你一把，才不至于在外被人欺负。”
“今年你运气好，赶上家旺愿意跟你一块儿，那往后呢？你翻脸不认账的事传出去，明年、后年，谁还敢跟你搭伙？你自己一个人去挖河修堤，你干得动？”
朱大力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在徭役工地上向来是能偷懒就偷懒、能躲就躲的，全靠跟家旺一组，家旺活儿干得多，才没被带头的盯上。
要是往后没人肯跟他搭伙，他一个人去服徭役，那日子光想想就让人发怵。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软了下来：“里正叔，我、我也没说完全不认……可我这家里是真没钱……”
“没钱你就能不认账？家旺看病银子一共四两七钱，你要赖账？”
林德厚冷笑一声。
“赔钱，你们必须赔家旺的医药费，我王春花今日大方一点，只要你们赔四两银子，其他全当我们自个儿倒霉”！
王翠花一听这话急了，四两银子，自己去那筹？
连忙从朱大力身后钻了出来，脸上堆起假笑：“里正叔，您听我说两句——大力他真不是不认账，就是家里实在紧巴。”
“再说了，大力他以前算过命，先生说他命大，福大命大，遇事能逢凶化吉。”
“那石头的事，兴许就算家旺不推那一下，大力他自己也能躲过去呢？您看这……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大力吧？”
人群里有人嗤笑一声：“这瞎话编的可太假了！”
王翠花被呛得脸一红：“再说了，就算真要我们家赔钱，我们家也拿不出来啊！大…实在不行，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我只能把小草卖了抵债！”，反正这丫头长得不好，留着也没啥用。
这话一出，院子里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连方才议论纷纷的人群都没了声音，只有风刮过院墙的呼呼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片刻之后，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卖闺女？她说卖闺女？”
“小草才多大？五岁多吧？”
“这话也说得出口？那可是她亲闺女！”
里正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黑沉，他盯着王翠花看了好半天，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王翠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上的话却还想往下滑：“里正叔……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拿什么赔……”?
“你给我闭嘴！”
林德厚一声暴喝，吓得王翠花一哆嗦，剩下的话全噎在嗓子里。
“王翠花，你也是当娘的人，你跟我说，你要把她卖了？”
王翠花嘴唇嗫嚅着：“那、那总不能让一家人背上几两银子的债……”
王春花一听这话就急了，猛地往前冲了两步，指着王翠花的鼻子，声音都气劈叉了
“王翠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一家不认账，就拿自个儿亲闺女挡箭，这是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你安的什么心！”
王翠花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脸上挂不住：“你嚷嚷什么！你说的倒是轻巧！不赔钱你们家能罢休？我这还不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才想这个办法！你要是真念咱们姐妹的情分，就不该提着刀上我家门口来闹！”
“我闹？我男人躺在炕上，我儿子被你们赶出来？这是我闹？”
王春花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又高又尖，“你倒好，张嘴就是卖闺女！这话传出去，不知情的还当是我王春花把侄女卖了抵债！你是我亲姐，你这么坑我？”
姐妹俩在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林小月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
开口问到：“翠花婶子，方才说的是认真的？”
王翠花一愣：“啥？”
林小月看着她：“你说要卖小草抵债。我问一句——真打算卖她？”
“那、那还能有假？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
“行。”
林小月点了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那你说，小草值多少银子？”
院子里霎时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林小月，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翠花也懵了，愣了半天才期期艾艾地开口：“怎么……怎么也能卖三四两银子吧？好歹也是个能干活的小丫头……”
“好，那就算你四两银子。”
林小月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安静的院子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王春花都忘了接着骂人，直愣愣地看着她。
王翠花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真要买小草？”
“你方才说了，实在不行就把小草卖了抵债，既然如此，卖给谁不是卖？”林小月看着她。
院子里外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里才有人小声说：“这林家姑娘是来真的？”
“四两银子买个小丫头，这可是吃了大亏啊……”
“可她买小草做什么？家里又不缺使唤的人。”
里正站在一旁，看了林小月一眼，沉吟片刻，出声道：“小月，你当真要买？”
“当真。”
林小月点头，“里正伯伯，劳烦您写两张契书——一张是断亲书，一张是典卖文书。写清楚了，往后小草就不是林家的人了，与朱大力、王翠花再无任何干系。”
“他们两口子收了银子，日后不得反悔，不得纠缠。您老人家做个见证。”
里正捋了捋胡子，点头道：“好，既然你诚心要买，那我就写。”
王春花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几步走到林小月身边，抓住她的胳膊，声音沙哑：“林姑娘……小草她还那么小，你买她回去……”
“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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