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夭夭怔了半秒，立刻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对讲机。
“先清点人数！”
她嗓音被烟呛得发哑，语速却很稳，“赵队，确认侧窗外的辅警有没有吸入性损伤。仓间内的人全部撤到上风口，谁都不许单独离开！”
几名警员下意识看向秦湛。
秦湛一手扶着门框，面色依旧苍白，却没有接管现场，只朝他们点了一下头。
“执行。”
迟疑瞬间消失。
赵刚翻出侧窗，检查年轻辅警的意识和呼吸。两名警员拖走梁伟，其余人沿着仓间边缘拉起警戒带。
林夭夭走到门外，抬头观察后院天窗。
暗房残留的白雾已经散去大半，仓间里的烟却正向走廊压过来。她指向照相馆前门，“前门保持开放，后院顶窗全部推开，形成单向通风。别开电扇，地上还有污染粉末！”
有人刚把落地扇搬出来，闻言立即停手。
“药剂瓶呢？”技术人员隔着防护面罩问。
“先原地隔离。”
林夭夭看向仓间门口。梁芸的灵体正蹲在一只倾倒的木箱旁，透明手掌护着箱角下的几只小瓶。
“右侧第二排货架下面，有破损容器。不要踩相纸过去，从侧窗进，铺吸附垫。”
技术人员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一只瓶口断裂的棕色玻璃瓶。残液已经渗进纸堆，离刚才的火线只有不到一米。
若火势再多烧半分钟，后果难以想象。
“照她说的做！”赵刚在窗外喊。
年轻辅警已经被抬上担架。他颈侧留下大片勒痕，裤脚也烧破了，意识还算清醒。
经过林夭夭身边时，他抬手抓住担架护栏，嘴唇抖了几下。
“林、林老师，谢谢……”
“先别说话。”林夭夭替他拉好保温毯，“你吸了烟，省着力气呼吸。”
担架被迅速抬走。
她直到看见急救人员给辅警戴上供氧面罩，才转身继续核对现场名单。
每报出一个名字，她便在纸上划一道。
当最后一名技术人员确认安全撤离，绷在她肩背上的力气才松下一点。冷汗沿着鬓角滑进衣领，膝盖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也开始火辣辣地疼。
秦湛站在几步外看着她。
他右耳仍旧听不清，只能从她的动作和众人的反应判断命令内容。以前遇到危险，她会第一时间来抓他的袖口，眼泪掉得比话还快。
现在她眼泪一样没停。
却已经能站在混乱中央，让所有人找到该去的位置。
专业处置人员赶到后，迅速接手通风、污染检测和火场勘验。
林夭夭把手中的现场记录递过去，“暗房和仓间存在两类污染源。仓间地面的相纸沾过药剂，刚才又燃烧过，建议分区采样。破损棕瓶在右侧货架下，现场没人直接碰过。”
对方接过记录，逐项核对后点头，“信息完整，后面交给我们。”
听到这句话，林夭夭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下来。
她转头便看见秦湛还站着。
“你怎么没坐下？”
秦湛像是没听见。
林夭夭快步走到他面前，踮脚挡住他的视线，嘴形一字一顿，“我说，坐下！”
“只是耳鸣。”
“你刚才走路都偏了，还只是耳鸣？”她眼眶一红，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眩晕、失衡、短暂重影，哪一样可以站着硬撑？”
旁边几名同事听得齐齐沉默。
敢这么训秦法医的人，市局里恐怕只有林夭夭一个。
秦湛垂眸看向她。
她掌心沾着符灰，指关节还有被门缝磨出的红痕。明明自己裤腿都渗了血，却仍板着一张泪汪汪的小脸管他。
他没有争辩，顺着她的力道坐上急救箱。
林夭夭立刻蹲下来，用手电检查他的瞳孔反应，又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缓慢移动。
“看得清吗？”
“清楚。”
“恶心呢？”
“轻微。”
“耳鸣有没有减弱？”
秦湛这次停了两秒，“没有。”
“那就闭眼休息，不准再进现场。”
她从深红皮包内侧摸出备用耳塞，又拿出一瓶水。拧瓶盖时，她右手细微发抖，塑料瓶被捏出一声轻响。
秦湛接过水，没有拆穿。
赵刚安排好梁伟的看守，走回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咧嘴道：“秦法医，你也有被人强制休息的一天。”
“你有意见？”林夭夭抬头。
她睫毛还是湿的，鼻尖也红，语气却难得强硬。
赵刚立刻摆手，“没有！刚才要不是你压住火、报出侧窗，里面那小子真悬了。你安排得比我都快，我服。”
一名负责支援的警员却皱了皱眉。
“她不是档案员吗？现场处置让她指挥，会不会不合规？”
周围短暂安静。
林夭夭捏着瓶盖的手停住。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质疑。档案员、编外协查、靠运气找线索——无论破过多少案，总有人觉得她只是跟在秦湛身边，碰巧得到几次机会。
她刚想解释，秦湛已经睁开眼。
“身份不等于判断能力。”
他的右耳听不清，说话速度比平时更慢，每个字却压得极稳。
“刚才门缝气流、侧窗位置、污染区隔离和人员撤离，都是她独立判断。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正确。”
那名警员神色微变，“我只是担心责任划分……”
“责任我会在报告里写清楚。”
秦湛站起半步，又被林夭夭一掌按回急救箱。他索性坐着，目光却没有半点退让。
“还有，她不是我的附属助手。”
风从破开的侧窗灌进来，卷起满地符灰。
秦湛隔着纷乱人影看向林夭夭。
“她有独立判断能力，是能与我共同承担结果的平等搭档。”
林夭夭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拿“津贴得加钱”开玩笑，也没有低头假装整理皮包。
她蹲在秦湛面前，抬起被烟熏红的眼睛。
“既然是搭档，我就不会只让你替我挡危险。”她把耳塞放进他掌心，认真道，“你负责相信我，我也会承担该担的责任。”
秦湛望了她片刻，将耳塞握进掌中。
“记住今天的话。”
专业人员确认空气指标安全后，众人重新进入仓间清点证物。
梁伟纵火时掀翻了两只旧木箱，照片和底片散得到处都是。大部分被灭火剂覆盖，边缘焦黑，已经无法直接翻动。
林夭夭戴上手套，跟着技术人员逐张固定位置。
梁芸的灵体一直站在仓间角落。
她身上的怨气已经很淡，透明轮廓也开始消散。可她没有走，只是弯下腰，用双手艰难推动压在木板下的一张照片。
灵体碰不到实物。
照片却在阴气的反复冲撞下，一点点从灰烬中滑了出来。
“等等。”
林夭夭抬手拦住技术人员。
她用证物夹移开木板，从下面取出一张烧去半角的全家福。
照片上，年轻的梁芸坐在照相馆门前。顾明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却虚虚悬在身侧。
那里本该还站着一个人。
可整张全家福里，顾明身旁只剩下一块颜色明显更浅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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