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东莞打工妹 > 第75章 马玉华洞房

好日子定在十月初二。

王家要办酒,二姑说,得快。越快越好。好像是怕马玉华反悔。

也可能是王家那边急着定下,免得夜长梦多。

马玉华没问,定了就定了。早办早走,办完事,再跟王德发说要出去打工。先去东莞,再转深圳。

到了外面,才能偷偷查那四个字。

羊水穿刺,基因鉴定。

如果孩子是李晨的,就生下来。如果不是,就打掉。可鉴定到底怎么做,她一个打工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东莞听午夜节目有听到过。

等以后再慢慢想,先过了眼前这关。

“只要过了这关。”

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眼皮肿着,嘴角却向上提了提,像要给自己打气。

那笑,比哭还难看。

十月初二。天不亮就起了。

二姑用红棉线给她绞脸,线在脸上弹,疼。一下一下,像弹棉花。马玉华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妈在身后,拿着一把桃木梳子,从头顶梳到发梢。梳一下,念一句。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三梳梳到儿孙满堂。”

那声音,抖着,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马玉华从镜子里看妈,妈不看她,只盯着她的头发,眼眶红红的,却不敢让泪掉下来。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二姑在旁边笑,“又不是去天边。王家就在镇子后头,一碗茶的距离。”

妈没接话,手还停在她后脑勺上,像要把什么东西按进去,又像要拔出来。

迎亲的拖拉机来了。

车斗上绑着红绸子,车头一朵大红花。喇叭在村口叫了两声,震得窗纸嗡嗡响。

马玉华被二姑牵着出门,红盖头一落,眼前全红了。路都看不清,只知道脚下有碎石子,有泥坑。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

“妈,我走了。”

“哎。”

妈应了,就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马玉华上了车斗,拖拉机突突地吼。新被子垫在身下,软得不像真的。红盖头被风掀开一角,她看见路边的稻田。

谷子割完了,稻茬子一行行竖着,像人跪在地上。

王家院子里摆着八张方桌,亲戚邻居都来了,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喝茶,有人拿眼睛往她身上剜。

马玉华被领进堂屋。

拜天地。,姑在耳边提醒,该跪就跪。

她跪下,额头碰着地。那泥土又硬又凉,和东莞车间的瓷砖地完全两样。膝盖压着红裙,裙面沾了灰。

她想起在矩明厂,为了赶货,她跟李晨在车间加班到半夜。两个人坐在地上吃盒饭,李晨把唯一的鸡蛋夹给她。那鸡蛋上沾着酱油,咸咸的。

“我不吃,你吃。”她当时推回去。

“你吃,你比我累。”

最后一人一半,鸡蛋黄碎在饭盒里,像朵小小的花。

现在,她跪在王家堂屋里,眼前是红盖头,耳边是鞭炮响。那半只鸡蛋的味道,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晚上,闹洞房的人散了。

马玉华坐在床边,红盖头揭了,挂在门后,她听见王德发在门口跟人说话。

“好了好了,都回吧,明天还要早。”

那声音,老实巴交。

门开了,王德发进来,插门。脚步很慢,一双大脚踩在青砖地上,响一下,停一下。

马玉华低头,看那鞋面上沾着泥。

“你饿不?”他问。

“不饿。”

“渴吗?我给你倒水。”

“不用。”

屋里又静了。

王德发搓着手,站在灯底下。那灯光昏黄,把他影子拉得老大。

“玉华,我嘴笨,不会说话。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我开拖拉机,能挣钱。你想歇着也行,想打工也行。我,我都听你的。”

马玉华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着,指甲掐进肉里,却不觉得疼。

“你别怕。”王德发又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我不动你,你愿意了再说。不急。”

马玉华抬头,王德发站在那,眼神干净。干净得让她想夺门而逃。

可她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灯下,把外面的红衣裳脱了。

里面是妈亲手绣的红肚兜。

“来吧。”她说,“早晚的事。”

王德发呼吸重了。他走过来,手抖着,解她的扣子。

马玉华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是李晨。是李晨骑自行车带她过桥。是李晨在录像厅黑漆漆的座位上,手心里全是汗。是李晨在平安住宿,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说“你真好看”。

那声音,就在耳边,像昨正在发生,又那么遥远。

“灯关了吧。”她说。

王德发“哦”了一声,去拉灯绳。啪。屋里黑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地盐。

马玉华躺下去。抓起被角,把脸蒙上。新棉花的味道又涩又香,钻进鼻子里。她把脸埋得更深,像要闷死自己。

“别看我。”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模糊不清。

心里在滴血。

李晨,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从今天起,我是别人的女人了。

我脏了。

配不上你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凉凉的,痒痒的,她不敢动。

王德发有点不知所措。

“你怎么哭了?”

“没有。”她哑着声,“我心里高兴。”

马玉华把脸埋在被子里,被子里缺氧,发闷。可她愿意闷。闷死算了。

闷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完事后,王德发侧身睡过去。

呼吸重,像拉了一天犁。

马玉华仰面躺着,手放在肚子上。

那里面,那粒东西,还在,她知道。

但从这一刻起,它姓王了,所有人都会以为它姓王。

可她骗不了自己。

黑暗中,院子里有虫叫。

一声高,一声低,像极了东莞的夏夜。那时她睡在李晨身边,听着他的呼吸。他翻一次身,她就数一次。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现在,身边的呼吸声很陌生。粗,厚,像台旧拖拉机在土路上突突。

马玉华轻轻侧过身,背对王德发。

眼泪又下来,枕头湿了一片。

她想起那个邻村的大姑娘,跟外乡人怀了孩子,男人跑了。挺着肚子在村里走,走到哪都有人戳脊梁。

后来,那姑娘穿了件红衣裳,爬上了后山的老松树。绳子一挂,人就没了。

出殡那天,她爹一边哭一边打她的棺材。薄薄四块板,抬到半路就散了。红衣裳的一角从缝里掉出来,像一朵揉烂的花。

“我不会死。”

马玉华对着黑暗说。

“你也不许死,听见没。”

月光照在红被子上,红得发紫,房梁上结着蜘蛛网,网上粘着只蛾子。

翅膀还在颤。一下,一下。最后不动了。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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