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廊的白天,比夜里安静得多。
玻璃门半开着,风从巷子口拐进来,把墙上那排洗发水瓶子吹得“叮当”轻响。
李晓霞蹲在后门的水池边洗毛巾。水龙头“哗哗”放水,泡沫漫过她发红的手腕。
孩子就放在身后一个旧藤椅里,身上盖着条浅黄色的旧浴巾,睡得正香。
莲姐坐在前屋的小板凳上,就着一台巴掌大的黑白电视看《甘十九妹》。信号不好,屏幕上“滋滋”飘着雪花,她还是看得入神。
手边一碟瓜子,磕得“咔咔”响。
李晓霞洗完最后一盆,直起身,捶了捶腰。
藤椅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小嘴“吧唧”两下,又睡过去了。
“这才六个月,就知道睡。估计跟他爹一样,天塌了也不带醒的。”莲姐扭头看了一眼,又往嘴里丢了颗瓜子。
“能睡好。能睡是福。”
“也是,这破地方,也就睡着的时候最让人安生。”
李晓霞擦擦手,进去把前屋的毛巾叠好。没多会,孩子醒了。小脸皱成一团,哼唧两声,接着“哇”地哭开。
“饿了,我喂一下。”李晓霞抱起来,走到靠墙的那排椅子最里头,侧过身子,解开衣扣。孩子的小嘴一拱一拱,吧唧吧唧地吃。
她拿块干净毛巾搭在肩头,挡住半张脸。
屋里暗,那台黑白电视的光一闪一闪,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张旧画。
前门“吱呀”被人推开了。
一个男人探进头来,三十来岁,穿件灰色polo衫,腋下夹个小皮包。短头发,圆脸,眼泡有点肿。像是刚睡醒不久。
“老板,洗头?”莲姐头也没抬。
“不洗。找地方坐坐。”男人大摇大摆进来,一屁股坐在迎门那张长沙发上。眼睛却不在电视上,直往李晓霞那边瞟。
“那您坐,等会儿要洗了喊我。”
男人没应,目光从李晓霞的背影滑到肩膀,再到那只探出毛巾边的小手。那眼神像条泥鳅,一拱一拱地往前钻。
李晓霞背对着他,身子侧得更厉害。
孩子还在吃奶,她不敢动。
“大姐,你喂奶呢?”男人忽然问。
李晓霞像被什么蜇了一下,肩膀缩了缩。
“嗯。”
“别不好意思,这有什么。我老家那些女的,都当街喂。大太阳底下,孩子一饿,哪管那么多。”男人说着,站起身来,往李晓霞那边走了两步。
“你……你坐你的,别过来,孩子怕生。”李晓霞的声音细得发飘。
“怕什么生,这么大的奶娃娃,懂个啥。你看他吃得多香。”男人又走了一步,眼睛直勾勾地往毛巾下面钻,“哎,你这奶水足啊。我们家那个,当年就没这功夫,孩子饿得整宿整宿哭。”
“请你站远点。”李晓霞把毛巾往上拉了拉,声音里带着哭腔。
男人不理,反而凑得更近。一股子酒气混着口臭,热烘烘地喷过来。
“别这样嘛,我又不是坏人,跟你商量个事,我给你一百块,让我吃一口,就一口,成不?”
李晓霞“腾”地站起来。
孩子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呛了一下,“哇”一声大哭。
她抱起孩子,连退三步,脊背撞在墙角的洗发柜上。柜子上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你走开!我不卖那个!你出去!”她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
男人见她这样,反而笑了,那种笑像在看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哟,还急了。一百块你还嫌少?就一口奶。又不会掉块肉。装什么清高。来这地方干活的,有几个正经货。”
“你再说一句!”莲姐从后屋冲出来。手上还拿着把剪子,明晃晃的。
她横在李晓霞前面,眼睛瞪得溜圆,“你他妈的再说一句试试,想占便宜也不看看地方,赶紧滚。再不滚,我报治安队。就你这种蔫货,关进去三天都便宜你。”
男人脸白了白,到底不敢再往前。朝地上“啐”了一口,夹着皮包溜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李晓霞。
“装,早晚被人收拾。”
门“砰”地关上。
屋里一时静了,只有孩子还在哭。
“不怕不怕,走了,人走了。”李晓霞蹲下来,抱着孩子,脸埋在小襁褓里,肩膀一抖一抖。
莲姐把剪子往桌上一拍,叉着腰:“王八蛋。喝了二两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还一百块吃一口,有点臭钱怎么不拿回去孝敬他妈,他妈以前没有给他吃过?”
“莲姐,我……”李晓霞哭得说不出整句。
“别哭,为这种烂人掉泪珠子,不值。就当被野狗吠了几声。”莲姐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把脸擦擦,别吓着孩子。”
李晓霞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
孩子哭累了,又趴回她怀里。小小的身子热乎乎的,贴着她的心口,还在轻轻抽噎。
“我想出去找活,这地方,待不下去了。”李晓霞抬头,眼睛红得像两颗烂桃。
“再忍忍,你一个人带个孩子,出去能上哪儿?租房子、吃饭、尿布,哪样不要钱。你身上才几个钱?急什么。”莲姐说。
“可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头。今儿个是碰上了,跑掉了。明儿个呢?后儿个呢?万一哪回我跑不掉,我……”李晓霞说不下去了。
正说着,玲姐从外面进来了。
今天穿了条藕荷色连衣裙,头发刚烫过,卷卷地披在肩头。一进屋,见这架势,先“哟”了一声。
“这又是唱的哪出?大白天的,哭成个泪人。”
莲姐把刚才的事三言两语说了。
玲姐听完,非但没气,反而“啧”了两声:“我就说嘛。还是被我说中了。这行当,有些客人就好这一口哺乳的。我们这附近,就晓霞一个。这要是传出去,生意指定火。你不信?我可听巷子口那家的阿玉说了,他们店之前也有个带娃的。后来人家不干了,客人还到处打听呢。”
李晓霞猛地抬头,脸色刷白。
“玲姐,我不接客。我只扫地、做饭、洗毛巾。你要觉得我不行,我走。”
“你这孩子,怎么还急了。我这不是替你算账吗。你带着个拖油瓶,一个月能存几个钱,猴年马月能翻身?还不如趁现在身子好,豁出去做两年。孩子往莲姐那儿一放,晚上回去照样是亲娘。你说对不对?”玲姐笑吟吟地坐下,翘起腿。
“玲姐,这话过了。”莲姐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拍,板起脸,“晓霞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卖的。她男人遭罪瘫了,孩子才六个月。你让她去接客,她晚上回去怎么面对孩子?这种钱,她能拿得安心吗?”
“安心不安心,不都是钱?现在这世道,没钱才不安心。”
玲姐不以为然,“再说了,我也没逼她。就是给个建议。做不做,看她自己。不过话说回来,她住我这里,吃我这里。真要是想走,我也不能拦,只是外头可没这么好心人收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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