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东莞打工妹 > 第117章 想孙子的大爷

省汽车客运站永远像一锅煮开的水。

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又从四面八方滚出去。

扛编织袋的、抱小孩的、举牌接人的、卖假票的、兜售地图的,全挤在那一小块水泥地上,你推我,我撞你。空气里全是汗味、柴油味和熟玉米味。

李晨站在出站口的铁栅栏边,手里举着张硬纸板。

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李晓霞。

等了一个钟头,腿都站麻了。

人潮里终于冒出个熟悉的身影。李晓霞背着个鼓囊囊的旧包,怀里抱着孩子,被后面的人流推着往前跌。一边护着孩子,一边东张西望,像只迷了方向的母鸡。

“晓霞!这边!”

李晨把纸板举高。

李晓霞看见他,眼睛一红,挤过来的那几步路,像趟了条河。到了跟前,仰起脸,嘴唇抖了抖。

“晨哥,我这是又来麻烦你了。”

声音轻得被周围的嘈杂一碰就碎。

“麻烦什么,大家一起发财。”

李晨伸手去接她背上的包。那包看着不大,提起来却沉,估摸着有二十来斤,掂了掂,往肩上一甩。

“里面都装了什么?这么重。”

“孩子的东西。尿布、奶粉、小被子。还有几件厚衣裳,我怕广州冷。”

“广州这地方跟东莞差不多,你带这些,够穿了。走,先出去。这地方人挤人,别把孩子闷着。”

李晨在前面开道。

李晓霞抱着孩子紧紧跟在后面。

两人从车站侧门拐出来,天还是那么热。大太阳悬在头顶,柏油路面踩上去都发软。公交车“突突”冒着黑烟,摩托车满街窜。

“你看广州这地方,到处都是高楼,到处是小档口小工厂。走两步一个皮具城,再走两步一个服装城,比东莞还挤。可越挤,机会越多。我们这种普通人,在这里反而好活。”

“我都没来过省城,这楼真高。”

“高有啥用。又不是我们的。咱们那厂,才二百平。”

“二百平够了,我只要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能干活,就知足。”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走,坐公交,再走一段就到。”

回到厂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梅姐!人到了!”

李晨在门口喊了一声。

邹连梅回头,看见李晓霞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身后是一地明晃晃的太阳。

“路上顺利不?”

“顺利,就是车到站那会儿,人太多,差点挤不出来。”

“孩子还好吧?”

邹连梅伸手,轻轻拨开孩子脸上的小包被。小家伙正睡着,小嘴一嘬一嘬,像在梦里吃糖。

“乖,一路都没怎么哭。”

“先进来。外面热。”

邹连梅让开路,领着人往里走。

“你住的地方我给你安排好了。跟王春燕一个隔间。她一个小姑娘,人老实。你们两个先挤一挤。等月底,我们在外面租个套间,到时候再分开住。孩子小,夜里哭闹,别影响了你。”

“不挤不挤,有张床就行。”

“床是铁架床,昨天新买的。垫子薄,我多铺了层褥子。你摸摸看,还软不软。”

那隔间用蓝布帘子拉着,里面摆了张铁架床。靠墙那头放着个旧木柜,算是衣柜。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边还搁着一条干净的薄毯,叠得有棱有角。

“这比发廊那强多了。”

李晓霞把包放下,又把孩子轻轻放在床中央。小家伙翻了个身,继续睡。

“你先住下,以后慢慢添置。这边水电都方便。就是没有单独的水龙头。洗漱要去卫生间。你带着孩子,晚上起夜,叫一声,我下来给你开门。”

“好,谢谢梅姐。”

站在隔间里,环顾了一圈。眼光从布帘子、旧木柜、铁架床、薄毯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扇小窗上。

窗外有棵大叶榕,叶子绿得发黑。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晃动的光斑。

“晨哥真厉害,才这么短时间,就弄了个厂。”

“别夸他,他尾巴已经翘天上去了。你再多说两句,他连自己姓什么都能忘。”

“谁说我尾巴翘了?我这不是在门口老老实实站着吗。”

“站什么站,去把那锅绿豆汤端过来,晓霞路上累了,喝碗汤。”

“遵命。”

李晨转身去了。

李晓霞从隔间里出来,在车间里慢慢转了一圈。

“梅姐,马玉华……没来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捂了嘴。

“哎呀,我这张嘴,脑子一短路就乱说。梅姐,你别往心里去,我真没别的意思。”

邹连梅正在整理拉链,手没停。

“马玉华来挺好啊,厂子缺人,她以前做QC,验货是一把好手。现在你来了,王春燕也来了,再加上她,这五百个的单,能轻松不少。”

“梅姐,你真的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问。以前见过她几面,我记着她的好。”

“我没多想。”

邹连梅抬起头,看向李晨。

“李晨,你从矩明厂出来,一直没联系过马玉华?”

李晨正端着个搪瓷盆过来,放下盆,盛了三碗。

“以前在厂里给她写过信,后来走了,也不知道她回没回。”

“你打电话呀。她走的时候,不是给你留了号码?”

“留了,是他们村小卖部的。一个公用电话。打过去,得等人传。传不到人,就白打。再说她现在在家里,电话接不接得到,全看运气。”

“我看你现在,是不想打吧。”

李晨端着碗的动作停了半秒。

“我怎么不想打。”

“你打一个试试,又不费什么,还差这几块钱电话费?打通了,告诉她厂里现在什么情况。她在老家,日子过得怎样,你就不想问问?”

李晓霞听着这话已经不对味了,忙端起碗喝汤。

眼睛在碗沿上瞟来瞟去,不敢插话。

王春生和王春燕更是不吭声,一个埋头裁料,一个低头走线,车间里只剩下缝纫机“嗡嗡”的声音。

李晨把碗放下。

“行,我去打。”

“现在去?”

“现在去,你不是说,不差这几块钱。”

邹连梅没再说话。

李晨出了门。

天已经向晚,巷子里起了风,把谁家晾在窗外的衣服吹得“哗哗”响。

走到村口那家小卖部,拿起电话,从口袋里翻出个旧本子,本子角上密密麻麻记着号码。翻了好几页,找到马玉华写的那个号。

拨过去。

“嘟——嘟——嘟——”

响到第六声,终于有人接了。

“喂?哪个?”

是个大爷的声音。粗,慢,像从一口深井里冒上来的。

“大爷,您好。我找一下马玉华,麻烦您给传个话。”

“找哪个?”

“马玉华。”

“马什么华?”

“马玉华,骑马的‘马’。”

李晨把话筒往耳朵上按了按。

“玉什么华?”

“玉器的‘玉’。”

“什么华?”

“中华的‘华’。”

大爷在那边想了半天。

“中华烟啊?我这里没有这么高档的烟哦,只有红梅,三块一包,你要不要?”

李晨闭上眼。

“大爷,我不买烟。我找人。找马、玉、华。一个女的,马家村的,她在不在?”

“马家村的?这里好几个姓马的。你找哪个马玉华?大的还是小的?大的出去打工了。小的那个,前阵子嫁人了。你找哪个?”

“嫁人了?”

李晨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小玉华嘛。嫁到王家去了。就那开拖拉机的。十月初二办的酒。你什么人?找她做什么?”

“我……是她在东莞的朋友,以前一个厂的。”

“东莞的朋友啊,那你怎么不打她婆家的电话?她婆家没电话。你要联系,得打刘叔那边。刘叔家小卖部大,有公用电话。我给你个号,你记不记?”

李晨拿着笔,手有点僵。

“你说。”

“你打0734……”

大爷报了一串数字,中间还咳嗽了好几声。

李晨记下了,可心里那口气,怎么也续不上来。

嫁人了?

十月初二?

那不就是他还在广州忙第一批货的日子。

“小伙子?还在不?”

“在,大爷,谢谢您。我挂了。”

“不用谢,你这后生,说话文绉绉的。你是不是我孙子打电话给我?他说过两天回来看我。”

李晨愣了几秒。

“大爷,我不是您孙子。”

“哦,不是啊。那你还打这么长时间,电话费不要钱的?”

“要钱,我这就挂。”

“挂吧挂吧,我们家那个,三天两头不着家孙子。也不晓得给我打个电话,喂?喂?你还在不?”

“在,大爷,您早点歇着。”

“你也是,有空来坐。我给你泡茶。别看我这店小,茶叶是好的。”

“好,一定去。”

李晨挂了电话。

付钱的时候,小卖部老板拿眼瞟他。

“打到湖南去啦?这么长时间。六块三。”

李晨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递过去。

走出小卖部,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在电线杆上“嗡嗡”响,投下一团黄不黄白不白的光。

嫁人了。

马玉华嫁人了!!!

李晨站在路灯下,把刚才大爷报的那个号码又看了一遍。

打,还是不打?

打过去,说什么?

问她过得好不好?问她当初为什么不等?问她有没有收到自己那封信?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邹连梅刚才那话,什么“你不想打”,他听出来了。大方是装的大方。心里那点酸,跟绿豆汤一样,凉得发苦。

可他还是打了。

打给那个村口小卖部。结果小卖部早换了人,马玉华也早成了别人的老婆。

蹲下来,点了根烟。

火柴划着的那一下,照见地上几只蚂蚁排着队,正把他刚刚掉下的烟丝往洞里搬。

看了一会儿,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把那个号码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不打了。

等她什么时候想联系自己了,自然有办法。莲姐知道BB机号,马玉华要是有心去问,一句话的事。

现在打过去,除了把自己弄得难受,没半点用。

回到厂里。

邹连梅正在给王春燕讲走线的手法,见李晨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打通了?”

“没找到人,接电话的是个大爷。耳朵背,跟我扯了半天的中华烟。”

“那明天再打。”

“打个屁!现在厂里事多,先把这五百个赶出来。”

“总不能人还没找到,自己先垮了。”

邹连梅看了他几秒。

“也行。”

晚上吃的是绿豆汤配馒头。

李晓霞带着孩子,没吃多少。

王春燕吃了一个半,说吃撑了。王春生吃了三个,还要再拿,被王春燕拦下了。

“哥,你晚上吃那么多,睡不好。”

“白天费力气。”

王春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也不能把晨哥吃穷了。”

“几个馒头,吃不穷。吃。吃饱了明天好干活。”

李晨把最后一个塞过去。

吃完饭,李晨一个人上了阁楼。

掀开被子,那个蓝色碎花布帘还叠在枕头底下。

拿出来,摊开。上面的花已经褪了些色,可还是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那是马玉华挂过的帘子。

他走的时候带了出来,可这帘子后面的人,已经成别人家的媳妇了。

窗外,月亮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块。

不圆,也不亮。

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阁楼那扇天窗。夜空是一种深得发紫的颜色,几颗星子嵌在里面,像谁扔上去忘了捡回来的烟头。

明天还得去拿内衬里布。后天要试新款。

忙起来,那些事就都忘了。

翻了个身,把布帘重新叠好,塞回枕头下。

楼下传来李晓霞哄孩子的声音,细细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上来的小调。

“哦哦,宝宝睡……”

他闭上眼。

这广州的夜,比东莞的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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