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艺回档口上班了。
尽管手腕上还缠着纱布,可人已经站得直直的,一件黑色紧身T恤,头发扎成高马尾,往B区108柜台后头一坐,跟没事人一样。
刘君爱劝她多歇两天,白梦艺把纱布袖子往下一拉,遮住手腕上的印子,头一扬。
“歇什么,再歇两天,我那个位置都长草了。”
“你手还肿着。”
“肿的是左手,收钱用右手,不耽误。”
刘君爱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去,李晨听说以后,特意绕到B区看了一眼。
白梦艺正踮着脚给一个中东客户取货架上的油蜡皮卡包,纱布袖子滑下来,她赶紧扯上去。
“梦艺。”
“晨哥,你怎么来了,A区那边不忙?”
“来看看你,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你是老板嘛。”白梦艺嘴上不饶人,手上却没停,把一个卡包递给客户,客户捏了捏皮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闻了一下,点了点头,掏出钱包付了钱。
白梦艺找零,送客,一气呵成。
“今天多少了?”
“上午到现在,光卡包走了六十多个,钥匙扣三十几个,零钱包二十几个,还有两个女老外一人拿了一个托特包。”
“你手腕能行?”
“晨哥,你再问一句,我翻脸。”白梦艺把柜台上的货理了理,“我这个人,你让我躺着,我浑身难受,你让我站着挣钱,我什么伤都好得快。”
李晨笑了一下,没再问,转身往A区走。
广交会开到第三天,桂花楼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外国人比平时多了三四倍,什么肤色的都有。
白人黑人棕人,有戴头巾的,有穿长袍的,有背着登山包一看就是欧洲来的。
有手里攥着一沓美元现钞的中东商人,还有操着半生不熟中文的东南亚采购,过道里挤得走不动路。
每个档口前都站着人,有人在比划,有人在按计算器,有人干脆把钱举在手里晃,那架势跟抢货一样。
A区“君爱好包”档口前,刘君爱一个人忙不过来。
李艳萍也来帮忙,站在柜台外面,拿个计算器,报价格、报数量、报汇率,嘴里像装了马达。
“这个,十五。那个,二十二。十个以上,打九折。五十个以上,八五折。美金按八点三算。你拿一百个?行,我给你配货,明天上午来取。”
李晨挤进去,李艳萍头也不抬,扔过来一个本子。
“记,A17李姐出货,卡包两百个,零钱包一百个,托特包二十个,合计金额你自己加,我脑子快炸了。”
李晨接过来,摸出笔,埋头算。
他的数字过敏是老毛病,一碰到要算账就头疼,可这批小件单价低,数量大,利润全靠走量。
算错一个,亏的是自己的钱,只能硬着头皮加。
“四千三百二。”
“对。”李艳萍瞥了一眼,“你算数有进步。”
“被逼的。”
刘君爱从柜台里探出头,脸上汗津津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可眼睛亮得吓人。
“李晨,我今天卖了三百多个小件,比我上个月一整月卖的还多。”
“别光顾着卖,喝水。”
“喝了,跑厕所跑了三趟。”
李晨把货架上的样品补了补,又去B区看了看白梦艺那边,一样火爆。
白梦艺站在柜台后面,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拿着计算器,嘴里不停,手上不停。
有个非洲客户拿了个疯马皮钥匙扣翻来覆去地看。
白梦艺直接拿过来,往柜台上一拍,拿刻刀在皮面上划了一道,划痕一抹就没了,那客户眼睛一亮,竖了个大拇指,一口气拿了五十个。
李晨看在眼里,没打扰,转身回厂。
厂里更忙。
五百个包出完以后,蒋老板的加工单暂时断了。
李晨本以为要空几天,结果广交会一开,现货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大部分是老蔡说的那种小件,卡包、钥匙扣、零钱包、名片夹、烟盒套、眼镜袋、笔袋,全是疯马皮、油蜡皮做的小玩意。
工艺简单,一个刀模放啤机上一冲,皮料冲下来,车几道线,装个五金,压上牛头商标,包装出货,从头到尾不超过十分钟。
台面,开料,车位,包装,四条线全开。
王春生裁料裁到手软,刘小芳刷胶刷到胳膊酸,王春燕踩车踩到脚麻。
李晓霞背着孩子包装,孩子睡着了,小手攥着一根线头,李晓霞也不管,两只手飞快地折盒子,贴标签,封胶带。
二牛和大牛轮着往返档口跟工厂送料拿货,一趟又一趟,自行车链条踩得“咔咔”响,轮子都要冒烟了。
下午五点,李晨从桂花楼回来,在厂门口碰到大牛。
大牛满头大汗,光着膀子,背上晒得黝黑发亮。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大捆皮料,用绳子勒得紧紧的。
“第几趟了?”
“第十三趟。”大牛把车停住,拿手背抹了把脸,“再跑两趟,今天料就够了。”
“你悠着点,别把车骑散架了。”
“散架了我扛回来。”大牛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推着车进厂卸货。
李晨跟进去,车间里电扇“嗡嗡”转着。
还是热,空气里一股皮料味、胶水味、汗味混在一起,呛人,可谁也没空抱怨,手上全是活。
王春生把一沓裁好的皮料往台面上一推,刘小芳接过去,刷胶,贴合,敲平,递给王春燕,王春燕车线,一个接一个,跟流水一样,中间连口气都不带喘。
李晨坐到裁床边,拿起一块疯马皮,试了试刀模,放啤机上,一压,“咔嚓”一声,一个卡包的皮料冲下来,边缘整整齐齐。
再换一个刀模,“咔嚓”,钥匙扣的皮料又冲下来,快的很。
“晨哥,今天出了多少了?”王春燕头也不抬,手上的活没停。
“我走的时候三百八,现在应该过四百了。”
“今天能冲五百。”
“别贪,质量稳住。”
“放心,出的货,我一个一个摸过。有瑕疵的,全挑出来了。”王春燕说。
李晨信她,这姑娘十九岁,话不多,可手稳,眼里有活,做出来的活比好多老手都漂亮。
王春生这个妹妹,比他这个哥哥还沉得住气。
晚上十点,收工。
李晓霞把最后一箱货封好,孩子醒了,在背上哼哼唧唧。
她蹲下来,给孩子喂了口水,又站起来,把货搬到门口,明天一早发货。
刘小芳把台面擦干净,工具收好,王春生把裁床上的碎料扫了,王春燕关掉车位的灯。
邹连梅从版房出来,手里拿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天的数。
“卡包四百二十个,钥匙扣一百八十个,零钱包九十个,名片夹六十个,烟盒套四十个,眼镜袋三十个。”邹连梅把本子递给李晨,“合计八百二十个小件。”
李晨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利润呢?”
“一个按十块钱算,今天赚八千二。”
李晨愣了一下,邹连梅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怎么,不信?”
“信。就是……有点不真实。”
“有什么不真实的,钱就在抽屉里,自己去看。”
李晨真去看了,抽屉拉开,里面码着一沓沓的票子。
五块十块的居多,也有一百的连港币跟美金都有,都是今天档口卖货收的现金。
刘君爱和白梦艺晚上回来的时候交过来的,用橡皮筋扎着,一沓一沓的。
李晨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又放回去,把抽屉关上。
“这跟捡钱也差不多了。”邹连梅靠在门框上。
“什么捡钱,我们都累死了。”李晨把抽屉锁好,“你没看到大牛今天跑了多少趟,自行车都要踩冒烟了,王春生裁料裁到手抽筋,刘小芳刷胶刷到胳膊抬不起来,君爱和梦艺在档口站了一整天,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你倒好,坐在版房里算账,动动嘴皮子就说捡钱。”
邹连梅“嘁”了一声。
“我算账不累?我打版不累?我今天打了六个新版,手指头都磨出泡了。”
“我看看。”
“看什么看,干活去。”
李晨没去干活,他坐到裁床边,拿手撑着下巴,看着车间里那些还没收拾干净的碎皮料,想起一件事。
“梅姐。”
“嗯?”
“你说,我们这条路,怎么就走通了?”
邹连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拿过一块碎皮料,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捏。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三个月前,我们还在东莞那个宿舍里,工资发多少看别人的心情,现在呢,两个档口,一个小厂,一天出八百个小件,赚八千块,你说,这是怎么来的?”
“干出来的。”
“不全是。”李晨摇头,“光靠干,我们干不过那些老厂,人家设备比我们好,人比我们多,经验比我们足,我们凭什么?”
“那你说凭什么?”
“凭老蔡。”
邹连梅没接话,把手里的碎皮料放下。
“老蔡那天在濠畔街,跟我讲了一段话,他说,做皮具这行,不要做最大的,要做最巧的,大厂做大单,小厂做小单,你做不了人家的量,人家做不了你的活,疯马皮、油蜡皮这些小件,大厂看不上,嫌利润薄,小厂做不了,嫌工艺难,你卡在中间,把这块吃下来,谁都抢不走。”
“老蔡那个老头,是有点东西。”
“是有很多。他教我认皮料,教我打版,教我看客户,还教我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认知。”
邹连梅看着他,没说话。
“他跟我讲,人这一辈子,赚多赚少,表面看是钱的事,实际是认知的事,你认知到了,钱自然就来,认知不到,钱放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也拿不住,他还讲了一句,我记到现在。”
“哪句?”
“要跟认知高的人在一起,不要光想着跟有钱的人在一起,因为跟有钱的人在一起,他不会把他的钱白送给你,但跟认知高的人在一起,他会把他的认知分享给你,有时候,不经意的一句话,就可以改变你的人生。”
邹连梅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话对。”
“老蔡就是那种人,他一句话,就把我从死胡同里拽出来了,当初我还在想着怎么接大单、进大厂,他一句‘野狗分两种’,我就明白了,有主的不碰,没主的蹲下来装捡石头,真冲上来的,打七寸,做生意也一样,不跟你硬碰硬,绕着你走,走你自己的路。”
“所以你才选了疯马皮这条线。”
“对。老蔡讲的,疯马皮、油蜡皮,在欧洲已经火了,国内还没起来,谁先做,谁先占坑,他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一句话交给我,你说,这值多少钱?”
邹连梅没接话,站起来,把车间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只留了一盏门口的小灯。
“走吧,回去吃饭,君爱她们该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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