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了……”李晨想了想,“我扛货,跑市场,算账,盯货,请人吃饭,陪客户喝酒,该干的我都干。”
“对,你干的都是该干的,可你干的这些,别人也能干。”老蔡把烟盒收起来,“你真正比别人多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你敢干。”老蔡拿手指敲了敲案子,“你比那些人多的,不是你多聪明,不是你多有钱,是你愿意干。你愿意一天跑十几趟料,你愿意在档口站十二个小时,你愿意为五百个包守到凌晨,你愿意学,愿意听,愿意改。这就是你跟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人,最大的区别。”
“所以你刚才讲的那一大段,意思就是,人得先干起来,再想别的。”
“对。”老蔡把茶缸端起来,“人闲生烦恼,地闲生杂草,心闲生杂念,你天天待在家里想东想西,越想越烦,越烦越不想动,上班的好处,就是让你早睡早起,生活有规律,哪怕上班再苦再累,也比在家天天混日子强,上班能让你一整天都充实,清楚知道自己每天在干嘛,而不是浑浑噩噩又度过一天,人这一辈子,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永远不丢人。”
李晨把这话嚼了嚼,觉得有味道。
“老蔡。”
“嗯?”
“你是不是也这么骂过你徒弟?”
“骂过。”
“骂跑了没有?”
“跑了一个,剩下三个,现在都开厂了。”老蔡把茶缸放下,“那两个开厂的,去年过年来看我,一人拎了两瓶酒,那个跑的,听说现在还在深圳给人打工,一年换三个地方。”
“为什么跑的那个没开厂?”
“因为他觉得我骂他,是看不起他。”老蔡站起来,把那半张油蜡皮收好,“他不知道,我骂他,是看得起他。”
李晨也站起来。
“我懂。”
“你懂个屁。”老蔡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案子上,“你回去干活,广交会还有十来天,这十来天,是你今年最好的十来天,抓住,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莞的事,也放一放,冯得牛的事,也放一放,赚钱要紧。”
“知道了。”
李晨从半地下室出来,濠畔街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巷子两边全是皮料行,一卷一卷的皮子堆在门口,颜色深浅不一,空气里一股鞣制味。
他沿着巷子往南走,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半地下室的门,门关着,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老蔡工作室”。
回到桂花楼,已经快中午。
A区“君爱好包”档口前,人挤得水泄不通。
刘君爱站在柜台后面,一手按计算器,一手递货,嘴里不停。
李艳萍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像两台机器,转得飞快。
B区那边,白梦艺也在忙,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贴了块创可贴,动作利索,跟没事人一样。
李晨挤进A区,刘君爱头也不抬,扔过来一个本子。
“记,卡包三百二十个,零钱包一百五,钥匙扣两百,名片夹八十,托特包十五个,美金按八点三算,你算总数。”
李晨接过来,站在柜台边上算,算完把本子递回去。
“一万一千二。”
“对。”
“今天外国人特别多。”
“广交会第三天,人最多。”刘君爱把一沓美金塞进腰包,“刚才有个意大利的,拿了一百个卡包,说要发回米兰,还有一个西班牙的,订了五十个零钱包,要拼色的,我让他明天来看样品。”
“你英语能行?”
“你那个师专英语,比我强,你来。”
李晨笑了笑,没推辞,站到柜台外面。
一个黑人客户走过来,指着一个油蜡皮托特包,叽里呱啦讲了一通。
李晨听了个大概,意思是问这个包能不能装电脑,里面有没有隔层,能不能定制颜色。
李晨比划着回答,中间夹着几个单词,居然也讲通了,黑人客户掏钱买了两个,临走还竖了个大拇指。
刘君爱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
“你这英语,够用。”
“师专四年,就剩这点底子。”
“够用了,能卖货就是好英语。”
到了晚上关档,桂花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过道里的人慢慢散了。
李晨帮着刘君爱把货架上的样品收进柜子,把没卖完的货打包,账本收好,钱袋拉上拉链,。
梦艺从B区过来,三个人凑到一起对账。
“A区,今天流水一万五千三,净赚四千六。”刘君爱把账本合上。
“B区,今天流水八千二,净赚两千八。”白梦艺把腰包往柜台上一放。
“合计七千四。”李晨把两边的钱袋收好,“加上厂里的八千,两天赚了一万五。”
“又涨了。”白梦艺眼睛发亮。
“广交会嘛。”李晨把东西收拾好,准备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怎么没看到冯得牛?”
刘君爱愣了一下。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没看到。”
“前两天他天天在过道里晃,今天一天没见人。”李艳萍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包,准备回家。
“会不会是去接单了?”白梦艺问。
“他接个屁单。”旁边A区一个档口的老板凑过来,是个中年男人,姓王,做皮具十几年了,平时话不多,今天难得开口,“你们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李晨看他。
“昨天晚上,冯得牛跟他老婆打架。”
“打架?”
“打得很凶。”王老板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过道里没人,“听讲是,女的讲男的在外面偷人,男的讲女的带男人回家搞,两个人在屋里打了一晚上,杯子盘子摔了一地。”
“然后呢?”
“然后,听说他老婆拿剪刀,差点把他下面给剪了。”
李晨愣了半秒。
“我曹,这么吓人?”
“可不是。”王老板摇了摇头,“今天一早,冯得牛去医院了,听讲缝了好几针,他那个虎王皮具,今天一天没开门,他老婆也没见人,估计在家躺着。”
李晨听完,站在原地。
“冯得牛这个人,在外面搞女人,迟早要出事。”李艳萍把包往肩上一挎,“走吧,别看了,人家家务事。”
“对,家务事。”李晨把账本收好,跟刘君爱、白梦艺出了桂花楼,李艳萍在门口分开,往二楼走,三个人沿着过道往楼下走。
“李晨。”白梦艺开口。
“嗯?”
“你刚才听讲冯得牛被剪,好像不太惊讶。”
“惊讶什么?”
“你那个反应,像是早就知道。”
“我什么反应?”
“你那个‘我曹’喊得,不像真的我曹。”
李晨没接话。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李晨把车钥匙摸出来,“我就知道,男人还是不能得罪女人,特别是不能得罪跟自己睡一张床的女人,你今天晚上回去,跟君爱睡一屋,别惹她,不然她也拿剪刀剪你。”
“我又不是男人。”白梦艺翻了个白眼。
“那你更得注意,万一你惹了君爱,她拿剪刀剪你头发。”
刘君爱在后面笑了一声。
“梦艺,你今天晚上睡觉,把剪刀藏起来。”
“我藏什么,我又没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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