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缺钱，她是晓得的。
上回蔡娘子当着她的面，将家底抖了底朝天，统共不过几贯余钱。
拜师的礼钱，丰穗原是准备自己挣的。
她心里盘算着，两家相识时日尚短，这几个月先慢慢维系情谊，一边多制些面脂拿去售卖，只等开春，总能攒下一笔小小积蓄。
谁料世事发展，全然不似预想那般。
她是准备好了，可钱袋子半点没跟上。
“不成！”
蔡娘子想也不想，一口否决。
打铁都要趁热，耽误久了，这事没准就要黄……
如今单娘子刚进府，院里那些婆娘们，还没摸清底细。
等时间一长，别说她蔡娘子，就是汤娘子、包娘子、怕都要争抢着要送自家女儿拜师了。
“可……”
丰穗还要再劝，话头却被蔡娘子径直打断
“别可了。”
蔡娘子伸手按着丰穗的额角往两边轻掰，不许她蹙着眉头，自己则端出几分高深模样。
“怎么？你还不信你娘的本事，你娘在这府上待了十几年，总还有些门路，不过几贯银钱，总能凑手的，哪里用得着你一个小丫头操心犯愁？”
依我说，你这几日跟着你姐姐好生学着些，给单娘子缝个什么袜儿、帕子的，到了拜师那日，也好表表心意，叫她疼你。”
若是丰穗当真只是个懵懂八岁孩童，少不得真要被娘亲这番话哄住。
还门路？
下人院里，哪家能攒几个余钱。
除却那些有品级的管事，往下数去，她娘这般境遇，已然算是拔尖的了。
在灶上管着一方灶台，好歹能照拂着一双女儿的吃食用度，不必像别家那般，总要额外掏钱买柴籴米。
张娘子家中就香梅一个，素日也疼她的紧。
还不是刚过八岁，便急吼吼的送进四姑娘院里去了。
“好了，好了，你别在这晃了，这活，灶上有的是丫头干，哪轮的到你。”蔡娘子见她垂着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把将人给拎起来，“叫你上街买鸡，买了没有？”
“还买鸡？”
单娘子人都不在府上，还买什么鸡？
通判府上今日还有夜宴，高氏方才又让丫鬟请了单娘子过去，说要一并去通判府上。
古代的妆粉不似后世那般，什么防水防汗，极其容易晕妆。
若只是晌午一顿饭的功夫，倒不必带人去。一整日下来，便要随时补妆。
蔡娘子嗔了眼女儿，“单娘子要收你做徒，当娘的总要替你庆贺一番，咱自己嚼用半只，剩下的明日再请单娘子来家吃。”
“咱不是还要攒钱备礼？”丰穗不舍。
一只鸡，市面上要卖五十文。
家里本就没钱，拜师的礼钱都还不知道哪里凑，哪还有闲钱庆祝？
“你这孩子，叫你去就去，再去干货铺子里买两包炒货来。”蔡娘子嫌丰穗啰嗦，从柜里摸出个油纸包塞她衣襟里，顺势将人撵出灶房。
丰穗手都没洗，就被赶了出去，一脸郁色的往回走。
“穗姐儿~”
身后响起春禾的声。
春禾远远便瞧见了她，见她举着两手不敢放下，当即笑嘻嘻追上前，就要去拉她的手，“你这是做什么古怪模样？裤子又穿得厚，举着两只手，从后头瞧着，倒像蛤蟆成精立着走路，丑死了。”
“别……碰。”
丰穗话音未落，手已被她牢牢攥住。
禾姐儿小脸一蹙，咦了一声，抓着她的手反复揉了揉，满脸诧异，“什么东西啊，黏糊糊又搁楞搁楞的……还有味！”
丰穗有些无奈，摊开自己的手掌，“别喊了，我刚刚帮娘腌肉去了，没洗手。”
禾姐儿闻言，从袖里左摸右摸，掏出块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嫌弃的看了眼丰穗，“手都不洗，真是个埋汰丫头。”
丰穗叫她一噎，白了她一眼，气的从她旁边绕了过去。
她要不要先照照镜子，还好意思嫌自己埋汰？
禾姐儿见她生气，嫌弃的拉着她的手，一面用帕子给她擦手，语气却温柔的能掐出水“来，脏丫头，姐姐给你擦擦。”
丰穗斜眼瞧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禾姐儿朝她挤了挤眼，小声嘟囔道：“别瞪你那两眼珠子，给我笑，人都过来了。”
果然见拐角门洞里，走出几个丫鬟，几人结伴同行，想来原是跟春禾一路，只是春禾急着寻她，才把众人落在了后头。
“春禾，这就是你妹妹？”领头的丫鬟开口问道。
“是呢！”
春禾说着，将丰穗往几人面前一推，像是展示什么商品一般。
丰穗被面前几个丫鬟盯的心里毛毛的，扭头看春禾，想知道她卖什么关子。
禾姐儿这才上前，端着一副长姐模样，嗔了她一眼，“你这傻丫头，发什么愣，还不给问几位姐姐好？
面前的几人不过十二三岁，穿戴倒比一般的丫鬟好，有些头上还攒了绢花，耳朵上带着细银坠子。
几人围着丰穗上下打量，满是好奇。
丰穗可没有被当猴看的习惯，忙到了句姐姐们好，便缩到春禾身后不肯出来。
春禾一面用力将她往外拉，一面扬着笑望着面前几人，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道，“躲什么，我好不容易忽悠来的。”
丰穗再次被她拽到几人面前。
春禾活似那楚馆秦楼的拉客妈妈，托着丰穗的脸蛋摸了摸，朝几人笑道：“几位姐姐细看看，这皮子白不白，嫩不嫩？”
她这么一说，几个丫鬟，纷纷点头。
丰穗白，不是稀罕事。
到了夏日里，别家姐儿都躲着太阳走，她却是个晒不黑的。
院里那些妈妈，娘子们，瞧一回就要夸一回。
这几个丫鬟都不是下人院的，都是早年外边买的，都住在当差的院里，或是后罩房里，由着管事嬷嬷教导。
丰穗不当差，鲜少见外人，几人不曾见过她。
她这么一说，几个丫鬟，纷纷点头。
春禾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拉着其中一个丫鬟的手往自家妹子脸上揩了一把，“怎么样？是不是格外细滑？”
那丫鬟还未开口，脸颊反倒先红了大半。
诶，不是，你脸红什么？
丰穗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不可置信的扫了眼禾姐儿，这死丫头都丧尽天良到这种地步，靠着出卖妹妹的皮囊巴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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