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
“啊?”张娘子没料到她应得这般干脆,一时怔在原地,竟有些回不过神。
蔡娘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半点不给对方反悔的余地,当即请了胡管事替自己立字据。
她心里早有盘算,知晓张娘子手头并不宽裕,故而抬高借款数额,即便对方砍去一半,自己也能稳稳落下一贯钱周转。
胡管事认字,只是不多,素日灶上采买记账,略认得百来字,写的虽不好,却足够辨清文意、作数凭证。
字据写得明白:借款一贯,月息一分,落款日期清晰列明。
二人各自按上手印,这张借条便正式生效。
张娘子捏着干瘪的荷包,心里有些不痛快,早知对方松口的这么干脆,她刚刚就该只借半吊钱才是。
家里的银钱她是不敢乱动,叫她男人知晓了,少不得要撂蹶子。
如今借出的这笔,都是她自己攒的私房,一下掏空大半,往后连闲时摸两把叶子牌的消遣都没了。
蔡娘子有了银钱入袋,对人自然不一样,熬好的甜醪圆子,紧着大颗的往张娘子碗里舀,“来来,你今儿辛苦,多吃些。”
张娘子被她好言哄着,只觉背上似蹭了几根猫毛,毛毛刺刺的……
众人吃完甜醪圆子,夜色已深,将近夜半。
胡管事便叫大伙先归家歇息。
一行人哈欠连天,步履虚浮的走出灶房。
夜里寒风砭颈刺骨,众人浑身一僵,齐齐打了个冷颤,困意瞬间消了大半,纷纷拢紧衣袖、攥牢领口,脚步匆匆往往家赶。
蔡娘子也冷,只是胡管事生的有些胖,走快些便喘的紧,旁人走三步,她才能走一步。
她只得提着盏灯,与胡管事遥遥坠在众人身后。
这几日灶上事忙,加之蔡娘子又惦记丰穗的前程,思虑颇多,每日沾床就睡,有时候早上还是丰穗将她摇醒的。
此刻看着胡管事拖沓的脚步,心内难免焦灼不耐。
正暗自烦闷之际,身侧的胡管事忽然开了口。
“怎得到年底,还要与人拆借银钱,哪处短钱使?”
蔡娘子脚下一顿。
哪个不晓得胡管事是出了名的滑泥鳅,你别瞧着她对谁面上都挂笑,实则从不多揽闲事。
平日里灶上些许零碎边角物料,她瞧不上眼的,底下人悄悄拿去用,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多言。
可真有个什么事求她,她比你还能哭难。
就拿告假这事来说,府中每月一日的定例假期之外,半分额外假期都讨不来。
上回穗姐儿落水,她想告假三日,硬是只给了一日。
如今竟主动开口问询,十分有是十一分不对劲。
胡管事见她频频扭头,又不说话,只得耐着性子又追问一句,“难不成有了张娘子的一贯钱就够了?”
换成别人,她自然不愿多管闲事。
只是这蔡三姐不同,手脚麻利、又是会看眉眼,比一般的仆妇都会来事,向来合自己心意。
更难得的是厨艺精湛,羹汤入味、火候老道,是灶上难得的好手。
不然当初灶房裁撤人手,自己也不会特意将她留了下来。
侄女豆儿跟着自己在灶上学做菜,蔡娘子也不藏私,素日制什么汤羹,也叫她跟着一道瞧,不避嫌,甚至还会特意嘱咐几句。
只是豆儿这丫头,做菜没什么天赋……
她年岁也大了,成日在灶上烟熏火燎的,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等自己熬不动了,未必不是她蔡三姐上位。
再者,早前借着蔡娘子的由头,可是替大娘子出了口恶气。
为此,自己的月例给涨了半吊钱不说,就连蒋嬷嬷近来都多了几分亲昵,腊八当夜,众人凑在一处喝酒,还亲劝了自己一盏酒。
如今瞧着她有难处,自然愿意拉她一把。
蔡娘子闻言,瞬间便懂了她的好,不知从那里摸出块帕子假意揩了揩眼,“原都是家事,我也不好开口,您既问起,我又不好不说,我家穗姐儿前些日子又没赶上院里选人,我这不是想置办些东西想叫她去学些手艺,将来也好傍身。”
胡管事闻言点了点头,随口提议:“既是如此,不如让她来灶上学厨,也好与豆儿作伴,彼此有个照应。”
像她们这些个有些手艺在身的,再不济,家中后辈还能跟着自个学些手艺,比一般的粗实丫头容易讨生活。
林家大女儿送去绣房就不说了,比灶上还是强。
可这小女儿再不来,就说不过去了。
难不成她蔡娘子一身本事,就舍得断在自己这一辈?
就拿胡管事自己来说,她就是没能得女个儿,去年她才特意让大伯子将侄女豆儿送来府中学艺,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将手艺留给自家人。
蔡娘子摆摆手,笑道:“领受您的好意,我家姐儿去处倒是有了……只是,我男人数月不归,月例钱又支不出来,拜师礼差了不少,这不才拆借银钱。”
胡管事闻言,来了兴致,“这是打算去府上哪处娘子底下?”
“大娘子院里不是新赁了个梳头娘子,您可晓得?”
胡管事止步,两眼瞪圆,半晌比出个拇指,由衷叹道:“了不得,人家这才进府几日,就叫你攀上这机缘了?”
虽说这梳头娘子是外头赁来的,比不得丹杏、青橘那样的。
可高氏素来大方,先前在陈州梳头娘子,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比着房中大丫鬟来的。
天天要服侍大娘子的人,府上哪个见了,不得客客气气的。
念及此处,胡管事抬头扫了眼一旁,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道:“你老实与我说,究竟与人什么好处了,才肯收了你家穗姐儿?”
“哎呦,我哪有这样的本事。”
蔡娘子忙不迭摆手,面上愁云却是一扫而空,“是我家穗姐儿,不知得了什么鸿运,叫这单娘子相中了,主动说要收了她为徒。”
胡管事闻言,接过她手里的竹骨纸灯,举到二人身前,借着灯火细看她神色,见她眉眼真切,不似玩笑,心底满是震惊。
这个梳头的单娘子,她也听府上人传过,说是先前还专门服侍过郡主娘娘一段时日。
这样的人肯将自己的手艺主动教给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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