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转身游了过去，没有功夫傍身，只抓着楼船的缆绳，一点一点，艰难地往上爬。
河水顺着他的身子往下淌，他爬了半晌，才气喘吁吁地，翻上擂台。
对面那凌迟传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皱起了眉。
“一个半点功夫都不会的普通人，上来，就是来送死。”
“滚下去吧，别污了这擂台。”
“送死？”
王超喘着粗气，直起身来，看着对方，忽然，惨然一笑。
“我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了。”
“我小时候，就羡慕人家能练武。”
“也去过那阴阳武馆，求爷爷告奶奶，学了一个月，却连门都没摸进去。”
“钱花光了，人也被赶了出来。”
“好不容易，成了个家，老来得子。他娘难产，去了。我一个人，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到今天。”
“前些日子，我请了个师傅，替他看根骨。”
他说到这儿，胸膛起伏，眼里，忽然迸出光来。
“那师傅说，我那儿子，武道根骨出众，是天生练武的料！”
“可是！穷文富武！学武，是要银子的！”
“内功外功，药材补物，哪一样，不是金山银山往里填？”
“我打一辈子的铁，也攒不出他一日练武的嚼用！”
“钱，是攒不出来的。只能，拼一把！”
他说着，猛地抬头，朝对方一伸手：“你先别急。我，追上你！”
话音未落，他一把，从刀墙上，抓下九柄匕首！
满河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超没有半点手法，没有半点功夫。
他抓起一柄刀，想也不想，就往自己大腿上，狠狠一扎。
“噗！”
鲜血喷溅而出，淋得他脚下一片殷红。
他闷哼一声，额上的青筋，暴突而起。
可他没有停，反手，又抓起第二柄。
“噗！”
再是第二刀，血水飞溅。
第三刀，插进胳膊。第四刀，插进小腿。
第五刀，第六刀，第七刀……
他一刀，一刀地，往自己身上捅。
没有招式，没有避让，唯有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撑着他不肯倒下。
一时之间，那瘦削的身子，竟成了一个血人。
满河的人，都看呆了。
那凌迟传人脸上的笑，也一点一点，僵住了。
“这人……疯了……”有人喃喃低语。
“不，他没疯。他这是，把一条命，全压在了那孩子身上。”
“一个大夫，早跟他讲明白了。”
“他这副身子，怕是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所以，他才敢这么不要命……”
有眼尖的，已经看出了门道，声音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这世间的狠人，他见得多了。
可狠成这样的，他头一回见。
……
岸上，那小男孩，早已吓哭了。
“爹！爹！”
他怀里抱着一样东西，拼命地，沿着岸边跑，想冲到船上去。
那是一柄刀。
一柄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刀，外面的刀鞘更是寻常至极，毫不起眼。
他跑到茶摊边，冷不防，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怀里的刀，“当啷”一声，掉了出去。
他抬头，正对上一张脸。
那是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鹰钩鼻，长发披散，斜靠在茶摊边上。
那人捡起地上那柄刀，看了看，又递回小男孩手里。
“你过去，也无用。”
那人开口，声音淡漠，听不出半点情绪。
“你现在要做的，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盯着，看你的爹，是怎么一刀一刀，把刀，插进自己身体里的。”
“记住，那血水喷涌而出的样子。”
“这，就是你要学的第一课。”
小男孩，被这番话，吓得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只呆呆地，望着河上那道血人似的身影。
很快，几个黄家的家仆，从远处疾步赶来。
小男孩被人从地上拉起。
一箱大洋，白花花的，被抬到了他跟前。
护院们，无声地，围成一圈，将他护在中央。
小男孩猛地回头。
可那茶摊边，哪里还有那斗笠男子的影子。
只剩下一碗茶，还摆在桌上，腾腾地，冒着热气。
他愣了一下，随后，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踉踉跄跄地，冲到河边，死死地，扒着栏杆，望向擂台。
……
擂台上，王超，已经撑到了极致。
他浑身上下，看不见几块好肉。
血水顺着他的身子，汇成了河。
他连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摇摇欲坠，像风中最后一盏残灯。
可他没有倒。
他伸出颤抖不止的双手，抓起一柄匕首，对准自己的右胸，一点，一点，插了进去。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那凌迟传人，看着这一幕，胸口，竟也被狠狠地震了一下。
“好壮士！”
他敛去了笑，郑重地，朝王超一抱拳。
“我敬你！”
“这一场，若你过后不死，我亲自，请你喝酒！”
说罢，他抬手，便要再去拿刀。
“等等。”
王超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只剩气音。
“你插了那么久，我才上台。一样的数目，对你不公平。”
“我……再送你一刀。”
他说着，颤巍巍地，把匕首，又捅进了自己的肚子。
血水，再次喷涌。
那凌迟传人，皱紧了眉：“你不要命了？”
王超没有答他。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刀墙边，捡起地上一柄鬼头大刀。
那刀沉得厉害，他两只手都发抖，根本拿不稳，刀尖“当啷”一声，拖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痕。
他把刀，杵在身前，撑着，看向对方。
“之前，都是你先。”
“这一回合，我先来。”
“有本事，你就跟！”
他说完，忽然，扭过头，朝着岸边，那灯火朦胧处，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吾儿王蓬！”
“别学你老爹！”
“拿着这钱，给老子往死里练！练出个真本事，出人头地！”
“好教这天下人都知道……”
“吾儿王蓬，有武圣之姿！！！”
最后一个字，仍在河面上，久久回荡。
王超猛地收回目光，身子一矮，脖子，朝那鬼头大刀的刀锋上，狠狠一撞！
一颗大好头颅，应声滚落。
血柱，冲天喷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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