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莽看着她卑微隐忍、受尽折辱的模样。心口又闷又疼,胸腔的怒火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
他彻底忍无可忍,所有的计划都被抛掷到了脑后。
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周身那股军营里带出来的凛冽煞气尽数散开,再也不愿陪着虚与委蛇。
不等林晚娘行动,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晚娘,将她稳稳护到自己身后。
抬眼看向吕家老两口,声音冰硬彻骨,没有半分往日登门的客气客套。
“今日看来这顿饭,我们是吃不得了。告辞。”
满屋子骤然一静。
吕伯娘脸上的刻薄得意僵在原处,吕老伯也没料到石莽会这般干脆冷脸离场、当众落了他们面子,一时错愕不已。
“石莽!大年初一,饭还没吃,你这是什么意思?”吕伯娘厉声开口,语气满是不满与愠怒。
石莽眼神冷沉沉的扫过她,眼底戾气翻涌,不愿再多争辩半分“家中尚有琐事,不便久留。今日叨扰,就此别过。”
他终究不愿当众彻底撕破脸面、落人口实。
可态度已经摆得明明白白——他忍够了。
说完,不等吕家任何人再言语,他长臂一伸,揽住林晚娘颤抖的肩头,半扶半护着她,转身迈步,径直朝外走去。
刚跨出吕家院门,彻底隔绝了屋内那些刺骨伤人的言语,方才还死死强撑、紧绷到极致的林晚娘,浑身那股硬撑的力气瞬间泄掉大半。
憋了半天的委屈、屈辱、难堪,在踏出吕家大门的这一刻,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驴车就在门口,林晚娘却没有上车,一言不发,独自顺着记忆中回去的路线走着。
石莽心头沉甸甸的,几步追上来,想要同她说话,伸手想去拉她,林晚娘却侧身避开,不肯叫他触碰。
往日出门,若是走得久了脚酸疲累。
林晚娘便会软软央求,叫自己背上一程。
可今日,她一声累也不曾喊,就这般埋头往前跋涉。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寒风吹起她的鬓发,她一边往前走,一边抬袖,不住地抹掉眼角滚落的泪水。
石莽跟在身侧,心里清楚吕家人今天做得很过分,而自己也确实把林晚娘当了伐子。
他素来不善宽慰女子,一腔心思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林晚娘解释。
想上前安慰他几句,出口的话反倒带上了几分粗人的粗硬,透着几分觉得她太过矫情的意味。
“大年初一,哭什么,这般哭哭啼啼的丧气死了。”
林晚娘依旧缄默不语,脚步依旧不曾停下,泪珠还在不断往下掉。
石莽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也很是后悔,让林晚娘今日遭受了如此的屈辱。
眼见林晚娘又要快步往前走,他心中一急,伸手便要将人扯住。
他本没有打算用多大的力气,可男人沙场练就的手劲哪里收得住。
这一拽,林晚娘脚下不稳,身子一歪,闷哼一声,结结实实的一屁股跌坐在满是寒霜的土路上。
刺骨的凉意顺着衣料钻进来,臀部磕撞在硬土之上,疼得她蹙紧眉头,坐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石莽心头一惊,连忙俯身将她搀扶起来,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你又在闹什么脾气?出门之前我便同你讲过那吕伯娘性子乖戾,叫你忍耐片刻。又不是日日来受这份气。”
“再说了,我不是已经把你带出来了吗?就这么一回,你反倒同我摆起脸子来了。”
林晚娘强忍的疼痛,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
方才在吕家所受的一桩桩、一件件的羞辱,那些粗鄙不堪的言语,当着满屋子男眷的嘲弄,全部积压在心底,此刻终于绷不住,彻底爆发开来。
泪水大颗大颗的砸落在冻土之上,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又悲又愤。
“是,我的身份不好,是我高攀了你。”
“所以我处处伏低做小,可我是人,不是人人作践的物件!方才满屋子那么多人,那样肮脏的话往我身上泼,你是我的郎君,你就站在一旁,半句都不曾站出来替我辩驳!”
“我清白不清白,难道你不清楚吗?”
她胸口剧烈起伏,哭到声音都在碎裂。
“我是贱籍杂户,是带着个拖油瓶。可就活该要受这样的折辱吗?!”
“你心里的想法和他们说的一样吧,我现在的身份就是伺候人的浪荡玩意。”
绝望一层层的涌上来,吕婆子那些刻薄的话语反反复复盘旋在她脑海,气得他整个身子不停地颤抖。
林晚娘泪如雨下,凄然地笑出声,字字句句都在作践自己,要是把吕家泼来的脏水,亲自扣在了自己身上。
“细细想来,她们说得也没错?”
“我无家无靠,除了这一副皮囊,我又还有什么?旁人说我以色攀附,想来也是实情。”
“我这种人就是伺候人的玩意,没有被送到军营确实应该谢谢你。不用伺候那么多人,我应该对你感恩戴德。”
“我只需伺候你一个人,当你夜夜发泄欲望的工具,和军营里的军妓也确实没啥区别。”
“我这样说,你可满意了?”
“你给我吃的、给我穿的,这一切,全都是拿我身子换来的,我承认了,他们说的是事实。”
这番话吼出来,积攒的委屈尽数倾泻,她再也不愿同石莽多说半个字,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转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石莽僵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重击。
他待林晚娘,诚然有浓烈的肉体的贪恋,可也是真心存着喜欢的。
那些银钱布匹,以及家里各种各样的东西全是他在边关刀口舔血,拿性命搏回来的赏赐俸禄。
在她口中,竟被说得如同嫖资一般。
大年初一,新年吉日。这一刻他觉得林晚娘是在有失体统。
心中也升起一股火气,只觉得不能这般惯着她的性子。
心里赌气,想着让她自己回家里冷静冷静,便没有追上去。
他抖了抖心绪,拎上年礼,转身去往别的同僚、上司家中登门拜年应酬。
等一场场应酬寒暄结束,转眼已是日头偏中的正午。
石莽心里也渐渐泛起了忐忑,方才的火气慢慢褪去,心底隐隐的有些不安。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方才崩溃大哭的林晚娘,脚步匆匆的赶回自家院落。
院内安安静静,只有阿玉正蹲在廊下玩弄爆竹。
石莽扫过一圈,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头猛地一沉,开口急声问道“阿玉,你阿姐呢?”
阿玉抬起头,一脸茫然“阿姐不是同你一同出门去拜年了吗?”
“她没有回来?”石莽声音陡然发紧。
“没有,你们出门之后,家里就只剩我一个,阿姐没回来过。”
这句话落下,石莽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冷了半截。
慌了,他是真的慌了。
敦煌这地方,林晚娘没什么朋友,没有至亲,举目无亲的。
大年初一普天同庆家家团聚的日子,她一个女子,能去往何处?
此时的石莽再顾不上什么拜年礼数,转身大步冲出家门,在街上疯狂四处寻找。
而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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