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门的时候，气氛依旧僵得厉害。
一路无话。
一前一后走在清冷的长街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不搭理谁。
往日出门，林晚娘素来黏他，步子永远贴着他，小手的牢牢攥着他的衣袖，恨不得整个人挂在他身侧，亲昵又温顺。
可今日，她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刻意与他保持距离，疏离得像两个陌路同行的外人。
沉闷的路上，石莽终于沉不住气，侧头冷冷开口，语气带着强硬与警告“我提前跟你说好。”
“到了赵校尉府上，别给老子摆脸子，听懂没有？”
他步子不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在家里，你闹脾气、耍小性子，老子都由着你。但在外人面前，不许给老子甩脸。”
“若是当众失礼，让人看笑话。等回了家，我绝不轻饶，必定要……”想说好好收拾她一番，可瞄了林晚娘一眼想了想还是不给那么重的惩罚了“要是敢让老子被人笑话，老子扣你下个月的零用钱。”
林晚娘闻言，睫毛轻轻一颤。抬眼冷冷地斜睨了石莽一眼，眼底满是不服与委屈，却终究没有开口顶撞，只是默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心底却泛起了冷笑，她可是出身官家，礼教和体面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比石莽这个粗人不知道强了多少倍，还用他教。
私下吵架归私下吵架，在外人前，她绝不会失了仪态，更不会丢了他石莽的脸面，落得旁人笑话。
这点分寸，她比谁都懂，何须他再三警告？
心底憋着一口气，越发不想理他。
两人就这么沉默僵持着，又往前走了一截。
前方路口人影晃动，迎面走来两对熟悉的身影。
是春穗夫妇和张翠花夫妻俩。
她们两人皆是一身新衣，手里提着拜年礼，显然也是赶去校尉府上门拜年。
远远看去，两对夫妻皆是亲密无间、笑语盈盈。
春穗走在里侧，手里提着简单的东西，和他的夫君曹队正并排走着。
张翠花更是眉眼带笑，时不时侧身和夫君低语，眉眼温存，恩爱和睦，羡煞旁人。
林晚娘目光扫过，心口微微一紧。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不知怎的今天看着他们恩爱的模样感觉格外的刺眼。
再低头看看自己与石莽。
一前一后、沉默疏离、气氛冰冷，隔着老远的距离，僵硬又尴尬。
只需旁人一眼，便能看出他们夫妻闹了别扭、生了间隙。
她好面子，在这两个看不上自己的人面前，素来受不了别人的半分笑话，更不愿让人看出她与石莽夫妻不和。
尤其是当着素来爱嚼闲话的张翠花与看不上自己杂户身份的春穗面前，她绝不能落了下风，更不能让人看出他们夫妻不睦。
念头一瞬转过，林晚娘立刻收了满身冷意。
不等石莽反应，她快步两步追上前，主动伸手，柔柔的挽住了石莽胳膊，顺势亲昵贴在他身侧。
方才还疏离冰冷的人，转瞬眉眼带柔，嗓音软糯，刻意扬高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郎君，你走慢些呀，步子这么快，人家都跟不上你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石莽手里沉甸甸的礼品上，故作心疼地伸手想去分担“你看看你，大冷的天，心疼我。非要自己把所有东西都拿着，拎这么沉都累得出汗了，我帮你擦擦汗。”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亲昵、懂事，直接给石莽整懵了。
他脚步猛地一顿，垂眸看着瞬间变脸、温柔黏人的婆娘，眼底写满疑惑，心里直犯嘀咕：这是突然中邪了，出门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不少东西，想让她顺手帮忙拿一小件，她却傲娇扭头，哼都不哼一声，扭头就往前走，半分不肯帮忙。
这才走了半条街，这人跟换了个魂似的，突然懂事体贴、温柔黏人，还主动心疼他累不累？
石莽心里暗道：这女人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怕不是又犯什么毛病了？
他正暗自费解，余光一瞥前方走近的春穗、张翠花夫妇，瞬间恍然大悟。
这婆娘是怕被人看笑话，看见旁人夫妻恩爱，立马装模作样的演恩爱那。
石莽心底无声的嗤笑一声，却半点没有拆穿她。
他心里清楚，就算是演戏，也比僵持别扭，冷淡疏离要好。
既然她愿意装，他便配合。
于是他压下眼底的笑意，故作平淡，语气纵容又自然，顺着她的话低声道“不用，不沉，我来就行，你好好走路。”
对面两对夫妻也恰好走近。
春穗的目光率先落在石莽身上，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的生出几分怯意。
上次她私心贪小便宜，拿了林晚娘辛辛苦苦挖的野菜，被石莽找上门、气势汹汹、眉眼凶悍暴躁的模样，直到现在她都记忆犹新。
也正是因为那件事，她不仅丢了脸面，回家后还被自家郎君狠狠训斥收拾了一顿，憋屈又难堪。
打那以后，春穗心里就对石莽存了阴影，不敢招惹、更不敢直视。
此刻迎面撞上，她心里发慌，半点不敢主动打招呼，只怯怯的缩在自家郎君身侧，低眉顺眼的站着，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多看石莽一眼。
一旁的张翠花却是截然相反的模样。
她大大方方的抬眼，目光直直的落在林晚娘身上，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戏谑。
随即，张翠花刻意悄悄挺直脊背、挺起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底满是隐秘的得意与优越感。
她暗自攀比较劲：
林晚娘就算模样娇美、嫁得石莽家庭条件又好，日子看着锦衣玉食、清闲享福。
可成亲这么久，身子半点动静都无，迟迟怀不上身孕。
反观她自己，日日下地操劳、吃苦受累，反倒早早怀上了胎儿。
这么一比，高下立见。
想来想去，只觉得是林晚娘身子娇弱不中用、福气浅薄，看着光鲜，实则连最基本的传宗接代都做不到。
张翠花眼底满满都是看好戏的嘲弄，暗自觉得自己压过了林晚娘一头，优越感爆棚。
林晚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她余光扫到张翠花挺肚子的小动作，心里明镜似的，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娇柔温顺的模样。
女人们各怀心思、暗流涌动，另一边几个男人早已习惯性开口寒暄。
几人同属赵校尉麾下，平日营中时常碰面，熟稔得很。简单客套问候两句，便顺势并肩同行，一道朝着校尉府邸走去。
行走间，春穗的郎君与张翠花夫君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石莽手里提着的礼品，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隐晦的轻视与鄙夷。
他们今日登门拜年，带的都是体面拿得出手的物件：平整崭新的绸缎布匹、封存完好的好酒、上好的茶叶、还有各种各样的糕点、礼数周全，是拜访上官最稳妥的体面礼品。
可再看石莽手里的东西，瞬间高下立判。
也就一整张完整的羊皮、一坛老酒还算值些银钱，勉强拿得出手。
剩下几个封口的瓦罐、袋装吃食，一眼看去就是家里自制的粗陋物件，土里土气的、入不了大雅之堂。
两人心里纷纷暗自腹诽：
石莽看着勇猛能干、深得校尉器重，怎的如此不懂规矩、抠抠搜搜。
拜访顶头上司、登门拜年贺岁，何等郑重体面的场合，旁人皆是重金备礼、礼数周全，偏偏他拎着一堆家常土货、自制吃食，实在太过寒酸潦草，毫无礼数，小家子气十足，简直丢了麾下弟兄的脸面。
几人心底暗自鄙夷嫌弃，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跟着队伍稳步前行，只是看向石莽的眼神，已然多了几分微妙的轻视。
一行人各怀心思，说说笑笑，步履不停，径直朝着校尉府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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