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莽的性子本就不善言辞，没有多余的宽慰话，直接用行动说话。
他转头招呼旁边几个还在闲谈的同僚“拿些生肉过来，架火，给孩子们烤。”
众人闻言纷纷动手，火堆旁很快又升起新的炭火。
石莽拿起肉串，搁在火上翻烤，火光映着他硬朗的侧脸“等着，莽叔给你们烤。”
一旁的阿玉看着他们可怜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伸手摸出自己荷包里过年得来的蜜饯与点心，递到他们面前。
几个孩子怯生生的，垂着眼睛不敢伸手去接。
石莽见状开口，语气缓和下来“拿着吧，这是我家小舅子，以后有机会你们一起玩。”
孩子们这才小心翼翼接过点心，捧着，一边小口吃着，一边抬眼望着石莽，泪水还挂在脸颊。
“莽叔……要是我爹还活着，他也会给我买糖豆的。他走之前，亲口答应我的，说回来就给我买……可是……可是……”
话还没说完就开始，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林晚娘鼻尖发酸，眼眶也跟着发热。
周围围观的军眷们，也都神色黯然。
战争带来的伤痛，大人尚且可以咬牙硬扛，可落到孩童身上，却是剜心的苦楚。失去了父亲，便是塌了整片天。
炭火滋滋作响，肉香渐渐散开。石莽把烤得油香的肉串递到孩子们手里。
“吃吧，吃完赶紧回去，别让你们娘在家惦记着急。”
小柱子捧着烤好的肉串，舍不得大口吃完，只啃了两三串，剩下的全部小心翼翼收拢，往破麻袋里面装。
“莽叔，剩下的我可以带回去给我娘吗？”
“想带多少就带多少，剩下的全都拿回去，给你娘也尝尝。”石莽沉声应下，随即看向小柱子，语气郑重，“柱子，你也不小了。你爹不在了，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弟弟妹妹往后都要靠你，你娘在家操劳辛苦，你要懂得替她分担，莫要再这般邋遢狼狈。”
小柱子用力点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掉，紧紧攥住装满吃食的麻袋。
河滩的篝火噼啪燃烧，喧闹的野宴还在继续，只是众人心里，都压上了一层沉甸甸的心酸。
因为小柱子的事情，大家也没了，什么兴致。各家各户收拾好器物，三三两两的踏上归途。
方才遗孤啼哭那一幕，像一块石头沉在众人心底，大家一路都沉默寡言。
石莽也没有多说话，一路默默护着林晚娘与阿玉回到家中。
正月初五，破五除晦。
全城百姓纷纷出户送穷迎新，城中最大的大佛寺更是人山人海。
香客从寺门一直排到长街尽头，车马如龙，人声沸沸扬扬，青烟袅袅扶摇直上，笼罩了整座古刹。
今日石莽营中当差，早早入了军营，无暇陪同。
林晚娘便带着阿玉，随着街坊邻里一同前往大佛寺上香祈福。
寺内钟声悠远，佛音缭绕，无数善男信女手持香火，虔诚跪拜。
烛火摇曳，香烟扑面，满眼皆是热闹鼎盛的新春景象。
可越是这般盛大热闹，林晚娘心底，就越是空落落的发酸。
她牵着阿玉跪在蒲团上，手里捧着清香，低头躬身的那一刻，眼眶骤然一热。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往年的光景。
从前每逢新春，嫡母尚在人世时，年年正月都会带着她与年幼的阿玉去上香礼佛。
那是她一年之中最自由、最快活的日子。
不用拘着深宅规矩，不用看人脸色，上香祈福过后，还会带着她们在寺中别院小住几日。
那时候有家、有母护、有归处。
可如今，物是人非。
高堂已故，往日的历历场景，仿佛像一场旧梦，早已碎的虚无缥缈。
此时的她，想嫡母，想父亲，想家里的仆妇丫鬟，甚至有些想念那些和她不太对付的小姐妹们。
身旁的阿玉年纪虽小，却也懂事敏感。
小小的孩童攥着香火，脑袋低低垂着，肩头微微轻颤，稚嫩的眼眶瞬间红透。
姐弟二人并肩跪在佛前。她们不敢哭出声，寺内香客无数，人来人往，皆是喜乐迎新，唯独她们满心凄楚。
只能悄悄垂着头，指尖飞快、隐忍地抹掉眼角滑落的泪水，将所有的思念与委屈，悉数咽回心底。
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所有的念想，终是只剩下了回忆。
拜完佛祖，姐弟二人收拾好心情，敛去眼底湿意，顺着人流缓缓返程归家。
可刚走到巷口，原本平静的巷子，此时挤得水泄不通，邻里街坊围成厚厚一圈。
人人面色惊惶，眼神各异，指指点点的对着周家院门。
林晚娘心头一跳，下意识握紧阿玉的小手，快步上前询问围观的邻里。
一问之下，心头巨震。
竟是周芙出事了！
今日正月初五，家家户户皆出外上香祈福，整条巷子几乎走空。
唯独周芙借口身子困倦，推脱不去寺庙，独自一人留在家中。
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一桩惊天绝决的秘密。
穿越过来这么久，她刚开始浑浑噩噩的，后来又一直忙着做生意，也没注意这些。
直到近日，她才后知后觉察觉身子异样，暗自掐算时日，心底骤然一惊——穿越后她确实和王大柱半推半就的发生过几次关系。
这个孽种，是她绝对不能、也绝不会留下的。
她是现代独立女性，灵魂穿越千年而来，是来登高望远、享盛世的，不是来给底层粗汉传宗接代当牲口的！
王大柱，他不配！
在她心里，能让她心甘情愿托付一生、甘愿为之生儿育女的人，纵然不是皇室王爷，也该是气度不凡、身居高位的一方权贵子弟。
何曾轮得到王大柱这种粗鄙愚昧、目光短浅，一辈子困在底层的小小伙长？
趁着家里无人、四下寂静，周芙拿出先前从街边游医那买来的民间烈性堕胎药。
强忍着恶心，咬着牙，狠心一饮而尽。
民间堕胎药全无分寸，药性暴烈凶狠，专攻破血堕胎。
药汤入腹，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暴虐的药性瞬间轰然发作！
刹那间，腹中剧痛翻江倒海，好似无数利刃疯狂的绞割她的五脏六腑，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周芙痛得浑身剧烈痉挛，冷汗浸透全身衣袍，牙齿死死咬出血丝。
下半身温热腥红的血液疯狂奔涌而出，瞬间染红床榻、浸透厚重被褥，遍地猩红刺目。
剧痛碾压着全身的骨骼，意识快速涣散，周芙最终承受不住极致痛苦，眼前一黑，直直疼得晕厥倒地，任由鲜血肆意蔓延。
方才破釜沉舟的狠劲，在濒死的痛苦下消散了大半，周芙心底生出浓烈的惧意。
她并不是后悔打掉孩子，只是不甘心。
她来自千年之后，一身见识还未曾施展，还没好好见识大唐盛世，就要这般窝囊的死在破旧土屋里？
万般的不甘在心头盘旋，意识也在快速涣散。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迷，身下鲜血仍在不停蔓延。
好在有邻里老人提前从寺庙折返，路过院门听见屋内异响。
犹豫了半天才推门进来，看到这场景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众人虽然都很着急，可没有一个人敢动，毕竟王婆子是个泼妇，最是难缠。
大家都怕帮了周芙以后被王家赖上，所以只是叫人去通知了王家人。
巷子里人人哗然，都觉得晦气，没有一个人敢进院子里，都围在巷子里议论。
好好的新春初五，祈福迎新的吉日，竟闹出这般私自堕胎的惊天丑闻！
林晚娘听得心惊不已，牵着阿玉静静的立在人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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