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号子声停了。
云州港的码头,我头一回来。江面宽得望不到对岸,大小船只桅杆挨着桅杆,帆布落了一半,像一片伐倒的树林。盛家船行的青旗,一面接一面,从栈桥头一直插到货栈顶上,风一过,猎猎地响,半条江都是它的声势。
栈道上,赤膊的苦力弓着背,两百斤的麻包压在肩上,一步一颤。他们的脊梁被日头晒成酱色,汗珠子砸在跳板上,砸一个印,眨眼就干了。
这就是我丈夫扛了六年活的地方。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望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从堆成山的货包中间,一步一步走过去。
我听见有人倒抽冷气,有人小声念佛,还有人打赌:五个铜子,她走不到崔爷跟前就得哭。
我押她敢开口!另一个声音压得低低的,昨儿夜里霖哥被拖走,咱们几十号人,屁都没敢放一个……人家一个新娘子,单身一个人就来了。就冲这个,我押她!
押什么押,小点儿声!叫崔爷听见,你也进棚里蹲着去!
崔三刀从条凳上站了起来。
他比我想的还高,站起来像半扇门板。三道疤从眉骨斜到腮帮,笑起来的时候,疤跟着一起动,像三条活的蜈蚣。
哟。他把肩上的鞭子拿下来,在手里绕了一圈,傅东霖的新媳妇?好啊,人没到手,媳妇先送上门来了。
哄笑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我站定,先朝他福了一礼:崔爷。
这一礼倒把他弄愣了。
我来赎人。我说,傅东霖替陈大顺作保,押金六十块。钱,我带来了。
崔三刀没接话,反手一抖,鞭子啪地炸在我脚边三寸的青石板上,激起一溜火星。
四下里齐齐地抽了一口冷气。
这一鞭是吓人的。吓住了,接下来就是搓圆捏扁;吓不住,他反倒要重新掂量掂量。我在原地站着,裙角被鞭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我等那声响彻底散了,才把裙角理平,抬起头。
崔爷这一鞭,是码头的规矩?我说,那正好。我今天来,也是来讲规矩的。
我把大洋取出来,一摞一摞码在他面前的条凳上。白花花的大洋在日头底下晃眼,四下里静得只剩江水拍岸。
崔三刀盯着钱,忽然咧嘴一笑。
六十块,是押金。他伸出一根手指,可人在我这儿吃了一夜的饭,占了一夜的地方,兄弟们看了一夜看管费、饭钱、耽误弟兄们的工钱,再加六十。他的手指变成了两根,一百二,领人。
来了。
我不恼,反倒松了口气。他要是咬死规矩不放人,倒难办;他既开口加价,就是买卖买卖,我熟。
崔爷,我从怀里取出那张保单底子,展开,双手递过去,您先过过目。
他不接:什么玩意儿?
保单的底子。我说,上头写得清楚:陈大顺押力钱六十块,傅东霖作保,若陈大顺三月不还,保人抵还六十块。落款处,有盛家船行账房的朱印。
那又怎样?
崔爷方才说,要一百二。我把保单收回来,仔细折好,多出来的六十块,保单上没有,账房的印底下也没有。所以我想请教崔爷这六十块,进的是盛家的账,还是崔爷您自己的腰包?
崔三刀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不给他喘气的工夫,接着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竖着的耳朵都听清:
若是进盛家的账,好办。请账房先生出来,添在单子上,落个印,我立时付钱只是这张单子我要拿走,往后商会里议起码头的规矩,凭单说话,谁也不冤枉谁。
码头上响起一片压得极低的嗡嗡声。
若是进崔爷您的腰包……我抬起眼,看着他,那我更得请教一句:盛老爷知道么?盛家的码头,盛家的规矩,崔爷拿盛家扣的人,收自己的钱这笔账真要摆到盛老爷的案头上,值多少,崔爷比我清楚。
崔三刀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他手里的鞭子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那三条疤涨成了紫红色。周围几百个苦力,没一个敢出声,可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私加的价,当众被个新娘子拆穿了。收,是坐实了贪墨;不收,是白白折了威风。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好个利嘴的小娘们。
崔爷过奖。我说,六十块,点一点?
不必点了!他一挥手,扭头朝货棚里吼,放人!
草棚的门开了。
两个打手把一个人从里头架出来,松了绑,往地上一推。
那人一身泥,裤腿撕了半边,嘴角一道血痂,手腕上两圈绳子勒出的紫痕,可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是直的。他个子很高,肩背宽得像一堵墙,一双眼在乱糟糟的头发底下,亮得吓人。
有苦力在人堆里小声喊了句霖哥,又赶紧缩了回去。
这是我第一回看清我的丈夫,傅东霖。
昨天该拜堂,他不在;今天该洞房,人在码头的草棚里捆着。我们夫妻头一回打照面,隔着满地的货包、一条凳的大洋,和几百双眼睛。
他也在看我。看我的嫁衣,看条凳上的大洋,看我手里的保单底子。这个在码头上被捆了一夜、鞭子抽到脸上都没吭一声的汉子,嘴唇动了动,半天,哑着嗓子说出三个字:
……对不住。
回家。我说,拜堂误了吉时,喜酒不能再误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崔三刀阴恻恻的声音:
傅东霖!娶了个好媳妇啊好好护着,码头水深,别哪天,连人带媳妇都喂了江里的鱼!
傅东霖的脚步顿了一下,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我拉了他的袖子一把,没让他回头。
忍这一时。我把声音放得很低,只他一个人听得见,回一句嘴,痛快一息;不回,咱们回家拜堂。这两样哪样划算,你算算。
他从鼻子里重重出了一口气,到底把那口气咽了,闷头往前走。
跟崔三刀这种人斗嘴,赢了也是输。要赢,就赢在账上这本账,今天不过是翻开了头一页。
谁也没瞧见码头货栈的二层栏杆上,站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手里拎着只鸟笼,居高临下,把方才那一场戏从头看到了尾。
他身边的跟班凑上来:少东家,要不要叫崔三刀把人再接回来?
盛少堂盯着我们的背影,慢悠悠逗了一下笼里的画眉。
截什么。他笑了一声,傅家那头闷牛,娶了个厉害货……有意思。
可惜喽,跟班陪着笑,这样的媳妇,怎么偏叫个扛包的娶去了。
盛少堂没接话,把鸟笼往栏杆上一挂。画眉叫了两声,他盯着巷口那两个渐渐走远的背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猫见了活鱼,总要伸伸爪子的。
(https://www.mangg.com/id224152/12763527.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