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卫家绸庄后楼。
去之前,周三娘要把她压箱底的一件缎面褂子给我改了穿。我谢了她,没要。
婆婆,我今天去那儿,不是去比衣裳的。我说,穿了借来的缎子,我坐在那儿就得端着;穿我自己的布褂子,我腰杆是直的。
老太太瞪了我半天,一跺脚:去吧去吧!反正你打进这个门起,就没按常理办过一件事!
我到的时候,楼上已经坐了十来位太太。
紫檀圆桌,青花盖碗,桌上摆着四样点心,两样我认得,两样我没见过。八扇窗子全开着,风从街上进来,带着丝绸和熏香的味道。
我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一根旧银簪周三娘给的那根。脚上一双布鞋,鞋头我昨夜刚补过,针脚我尽力走匀了,可补过就是补过。
我一进门,屋里的说话声就低了一拍。
十几双眼睛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走了一遍。那目光我熟三年前汇通倒了以后,我在城里走路,天天挨这样的目光。
卫太太坐在主位,抬手指了指她右手边第三个位子:坐这儿。
那个位子挨着窗,风口。也是最显眼的地方。
我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膝上一个蓝布包。
这位是三湾巷傅记的傅太太。卫太太说,沈廷章的女儿。
沈廷章三个字一出,屋里更静了。
坐在斜对面的一位太太开口了。她穿一身酱色缎子,戴一对金耳坠,脸圆,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是个天生和气的相貌。
哎哟,原来是汇通钱庄的沈小姐。她把沈小姐三个字咬得很轻,我说呢,方才进来这位妹妹,气度就是不一样。
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傅记?她又问,是哪一家的绸庄?
不是绸庄。我说,是三湾巷巷口的杂货铺,一开间门脸。卖米、油、盐、烟丝、火柴。
哦杂货铺。她的笑更和气了,那可辛苦。米油盐都是要力气的东西。妹妹这双手,不该做这个。
她说着,做了个惋惜的表情,眼睛却往我脚上瞟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可屋里有一半人跟着她的眼神看过来了。
我把膝上的蓝布包挪了挪,正好挪到桌沿把那双补过的鞋,露得更清楚了些。
是不该。我顺着她的话说,太太说得对。这双手从前是打算盘的。
打算盘?
我爹说过,女人家学一门手艺,比戴一双好耳坠稳当。我说,所以我八岁开始学,学的是账。
那位太太的笑僵了半瞬。
她那对金耳坠,晃了一下。
这位是米业刘家的刘太太。卫太太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她家在城北有两间粮行。
刘太太。
我心里的账页翻了一下,翻到了。
刘太太,我说,是城北刘同顺粮行么?
是啊。
那我该谢您一声。
刘太太一愣:谢我?
上月,盛家船行在码头低价倾销白米,一斗低三成,城里小米铺关了六家。我说,那半个月,全城的小米铺都不敢进货,只有两家老粮行没停一家是城南冯记,一家是城北刘同顺。
我看着她:那半个月,我在三湾巷卖平价米。有一天冯记的仓来不及调,我托人去城北问,刘同顺的伙计给了我三石,按批价,没加一分。
刘太太张了张嘴。
我那天不在场,是我的伙计去的。我说,回来他跟我说,刘同顺的柜上说了一句话小铺子扛不住,就多扛一天,扛住了都活。
这话,太太说的,还是伙计说的?
刘太太的脸,慢慢红了。
……是我说的。她说,声音低了下去,那半个月,我们粮行也压着货走不动。我看着城西德昌关门,那老掌柜跟我公公是一辈的人……
我心里堵得慌。她说。
屋里的气氛,忽然就变了。
有位年纪大些的太太叹了口气:盛家那半个月,做得太过了。米价压到那样,是要断人活路。
可谁敢说?另一位接口,盛老爷是商会的副会长。
我们绸庄这两年也难。卫太太把盖碗放下,洋纱一年比一年便宜,本地的织户撑不住。
我一直坐着听。
这些话,比任何一样点心都金贵。三湾巷的账本上没有这些这些是这座城的账。
半个时辰后,卫太太忽然点了我的名。
傅太太。
在。
你带来的那个布包,她说,从进门起,一直搁在膝上。是什么?
十几双眼睛又落到我身上。
刘太太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刚好够半桌人听见:莫不是……带了自家铺子的东西来卖?
有人笑了。
我站起来,把蓝布包解开,放在桌上。
里头不是东西,是一叠纸。
我抽出最上头的一张,双手捧着,走到卫太太面前。
卫太太,我说,这是三湾巷、下河沿、菜市后街三条街的户口清单。一千一百七十六户,四千三百多口人。
满桌的人都不笑了。
我用了二十天,一家一家问出来的。我说,哪家几口人,做什么活,一月能挣多少,买什么,不买什么。
我把第二张抽出来。
这一张,是这三条街一个月的用度:米、油、盐、布、火柴、鞋底、针线、药。每一样,一月多少斤,多少钱。
第三张。
这一张,是他们不买的东西。
卫太太抬起眼:不买的?
绸子。我说,三条街,四千三百口人,一年买绸子的,不到二十户。
那是自然。刘太太说,穷街坊哪穿得起绸子。
穿不起绸子,我说,可他们穿得起绸子的边角。
屋里静了。
卫太太,我说,我打听过。绸庄裁料,一匹绸子裁下来,总有边角。半尺、一尺的零头,卖不成料子,压在库里,一年下来堆多少?
卫太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不少。她说。
这些边角,在绸庄是废料。我说,可在三湾巷,半尺红绸,是姑娘出嫁时头上的一朵花;一尺蓝绸,是给娃娃做鞋面的;碎料拼一拼,是老太太的荷包、烟袋、枕头顶。
我要买您的边角料。我说,按废料价,一斤论。我在铺子里搭个筐,散着卖,一小块一小块,两个铜子、三个铜子。
卫太太,您库里的废料变成钱,我这铺子多一样货,三条街的姑娘出嫁能戴上绸花。
我抬起头:三头都活。
卫太太没说话。
她把那三张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看得极慢,看完第一张,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刘太太在旁边伸着脖子看,忽然咦了一声:你这上头写着菜市后街六十三户,一月买不起油,只买猪油渣这个你也记?
记。我说,这六十三户,是我铺子里油卖不动的缘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卖猪油渣。我说,下河沿有家肉铺,油渣天天倒掉。我一斤两分收来,五分卖出去。这六十三户能吃上油,我一月多赚一块二。
刘太太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这……她转头看卫太太,素卿姐,她这一本账,记到猪油渣了。
我看见了。卫太太说。
她把三张纸整整齐齐叠好,推回到我面前。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站起来了。
主位上的人一站,满桌都跟着站了。
卫太太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把我拉到她身边。
各位。她说,今天这个茶会,我本来是要说件事的。
洋纱压价,本地织户撑不住,这话我们说了两年,议了两年,议来议去,议不出一条路。
为什么议不出?她把我的手举了举,因为我们坐在后楼里,捧着盖碗,谈的是市面、行情、时局。
这位妹妹,拿一双补过的鞋,走了二十天,走出一千一百七十六户。
她转过来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是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女人,看见另一个人手里的秤,认出来了。
这才叫账。她说。
那天茶会散的时候,我收到了三张名帖。
一张是卫太太的绸庄边角料,按废料价,随时来拉。
一张是刘太太的。她拉着我的手,脸涨得通红,说话都不利索了:妹、妹妹,方才我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心不坏……你那个猪油渣,能不能也从我家粮行进点糙米?我给你按批价再让半分,就当我……我给自己买个心安。
我说:刘太太,糙米我要。您让的那半分,我不要按批价,我们记账。
为什么不要?
因为您让半分是情。我说,情不能天天用。往后我要跟您做十年的生意,得靠价,不能靠情。
刘太太愣了半晌,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我服了!
卫太太送我下楼。走到楼梯口,她忽然问: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把你的座位安在风口上么?
知道。我说,风口坐得住的人,才谈得成生意。
她笑了,笑得极短,转瞬就收了:下月的茶会,你还来。座位,还是那个。
我下了楼,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开着的窗。风口的位置,我打算一直坐下去。
第三张名帖,是一位一直没说话的太太给的。
她坐在最角落,一身素青,五十上下,从头到尾只喝茶,不搭话。散场的时候,她走过我身边,把名帖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傅太太。
太太请说。
你今天在这楼上说的话,她说,半个时辰之内,会有一个字不差的版本,送到盛家的账房。
我一震。
她面无表情,眼睛看着窗外。
这楼上,她说,有盛家的人。
她走了。
我捏着那张名帖,看清了上头的字
云州保合堂药号,东家,苏静娴。
回三湾巷的路上,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三遍。
半个时辰之内。
我拐进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远远地,看见铺子门口围了一堆人,阿福站在人堆当中,朝我拼命挥手。
东家娘子!快回来!
怎么了?
霖哥!阿福嗓子都劈了,霖哥在码头,把崔三刀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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