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民国主母:寒门千金旺三代 > 第13章 茶会上的一双旧鞋

初八,卫家绸庄后楼。

去之前,周三娘要把她压箱底的一件缎面褂子给我改了穿。我谢了她,没要。

婆婆,我今天去那儿,不是去比衣裳的。我说,穿了借来的缎子,我坐在那儿就得端着;穿我自己的布褂子,我腰杆是直的。

老太太瞪了我半天,一跺脚:去吧去吧!反正你打进这个门起,就没按常理办过一件事!

我到的时候,楼上已经坐了十来位太太。

紫檀圆桌,青花盖碗,桌上摆着四样点心,两样我认得,两样我没见过。八扇窗子全开着,风从街上进来,带着丝绸和熏香的味道。

我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一根旧银簪周三娘给的那根。脚上一双布鞋,鞋头我昨夜刚补过,针脚我尽力走匀了,可补过就是补过。

我一进门,屋里的说话声就低了一拍。

十几双眼睛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走了一遍。那目光我熟三年前汇通倒了以后,我在城里走路,天天挨这样的目光。

卫太太坐在主位,抬手指了指她右手边第三个位子:坐这儿。

那个位子挨着窗,风口。也是最显眼的地方。

我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膝上一个蓝布包。

这位是三湾巷傅记的傅太太。卫太太说,沈廷章的女儿。

沈廷章三个字一出,屋里更静了。

坐在斜对面的一位太太开口了。她穿一身酱色缎子,戴一对金耳坠,脸圆,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是个天生和气的相貌。

哎哟,原来是汇通钱庄的沈小姐。她把沈小姐三个字咬得很轻,我说呢,方才进来这位妹妹,气度就是不一样。

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傅记?她又问,是哪一家的绸庄?

不是绸庄。我说,是三湾巷巷口的杂货铺,一开间门脸。卖米、油、盐、烟丝、火柴。

哦杂货铺。她的笑更和气了,那可辛苦。米油盐都是要力气的东西。妹妹这双手,不该做这个。

她说着,做了个惋惜的表情,眼睛却往我脚上瞟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可屋里有一半人跟着她的眼神看过来了。

我把膝上的蓝布包挪了挪,正好挪到桌沿把那双补过的鞋,露得更清楚了些。

是不该。我顺着她的话说,太太说得对。这双手从前是打算盘的。

打算盘?

我爹说过,女人家学一门手艺,比戴一双好耳坠稳当。我说,所以我八岁开始学,学的是账。

那位太太的笑僵了半瞬。

她那对金耳坠,晃了一下。

这位是米业刘家的刘太太。卫太太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她家在城北有两间粮行。

刘太太。

我心里的账页翻了一下,翻到了。

刘太太,我说,是城北刘同顺粮行么?

是啊。

那我该谢您一声。

刘太太一愣:谢我?

上月,盛家船行在码头低价倾销白米,一斗低三成,城里小米铺关了六家。我说,那半个月,全城的小米铺都不敢进货,只有两家老粮行没停一家是城南冯记,一家是城北刘同顺。

我看着她:那半个月,我在三湾巷卖平价米。有一天冯记的仓来不及调,我托人去城北问,刘同顺的伙计给了我三石,按批价,没加一分。

刘太太张了张嘴。

我那天不在场,是我的伙计去的。我说,回来他跟我说,刘同顺的柜上说了一句话小铺子扛不住,就多扛一天,扛住了都活。

这话,太太说的,还是伙计说的?

刘太太的脸,慢慢红了。

……是我说的。她说,声音低了下去,那半个月,我们粮行也压着货走不动。我看着城西德昌关门,那老掌柜跟我公公是一辈的人……

我心里堵得慌。她说。

屋里的气氛,忽然就变了。

有位年纪大些的太太叹了口气:盛家那半个月,做得太过了。米价压到那样,是要断人活路。

可谁敢说?另一位接口,盛老爷是商会的副会长。

我们绸庄这两年也难。卫太太把盖碗放下,洋纱一年比一年便宜,本地的织户撑不住。

我一直坐着听。

这些话,比任何一样点心都金贵。三湾巷的账本上没有这些这些是这座城的账。

半个时辰后,卫太太忽然点了我的名。

傅太太。

在。

你带来的那个布包,她说,从进门起,一直搁在膝上。是什么?

十几双眼睛又落到我身上。

刘太太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刚好够半桌人听见:莫不是……带了自家铺子的东西来卖?

有人笑了。

我站起来,把蓝布包解开,放在桌上。

里头不是东西,是一叠纸。

我抽出最上头的一张,双手捧着,走到卫太太面前。

卫太太,我说,这是三湾巷、下河沿、菜市后街三条街的户口清单。一千一百七十六户,四千三百多口人。

满桌的人都不笑了。

我用了二十天,一家一家问出来的。我说,哪家几口人,做什么活,一月能挣多少,买什么,不买什么。

我把第二张抽出来。

这一张,是这三条街一个月的用度:米、油、盐、布、火柴、鞋底、针线、药。每一样,一月多少斤,多少钱。

第三张。

这一张,是他们不买的东西。

卫太太抬起眼:不买的?

绸子。我说,三条街,四千三百口人,一年买绸子的,不到二十户。

那是自然。刘太太说,穷街坊哪穿得起绸子。

穿不起绸子,我说,可他们穿得起绸子的边角。

屋里静了。

卫太太,我说,我打听过。绸庄裁料,一匹绸子裁下来,总有边角。半尺、一尺的零头,卖不成料子,压在库里,一年下来堆多少?

卫太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不少。她说。

这些边角,在绸庄是废料。我说,可在三湾巷,半尺红绸,是姑娘出嫁时头上的一朵花;一尺蓝绸,是给娃娃做鞋面的;碎料拼一拼,是老太太的荷包、烟袋、枕头顶。

我要买您的边角料。我说,按废料价,一斤论。我在铺子里搭个筐,散着卖,一小块一小块,两个铜子、三个铜子。

卫太太,您库里的废料变成钱,我这铺子多一样货,三条街的姑娘出嫁能戴上绸花。

我抬起头:三头都活。

卫太太没说话。

她把那三张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看得极慢,看完第一张,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刘太太在旁边伸着脖子看,忽然咦了一声:你这上头写着菜市后街六十三户,一月买不起油,只买猪油渣这个你也记?

记。我说,这六十三户,是我铺子里油卖不动的缘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卖猪油渣。我说,下河沿有家肉铺,油渣天天倒掉。我一斤两分收来,五分卖出去。这六十三户能吃上油,我一月多赚一块二。

刘太太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这……她转头看卫太太,素卿姐,她这一本账,记到猪油渣了。

我看见了。卫太太说。

她把三张纸整整齐齐叠好,推回到我面前。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站起来了。

主位上的人一站,满桌都跟着站了。

卫太太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把我拉到她身边。

各位。她说,今天这个茶会,我本来是要说件事的。

洋纱压价,本地织户撑不住,这话我们说了两年,议了两年,议来议去,议不出一条路。

为什么议不出?她把我的手举了举,因为我们坐在后楼里,捧着盖碗,谈的是市面、行情、时局。

这位妹妹,拿一双补过的鞋,走了二十天,走出一千一百七十六户。

她转过来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是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女人,看见另一个人手里的秤,认出来了。

这才叫账。她说。

那天茶会散的时候,我收到了三张名帖。

一张是卫太太的绸庄边角料,按废料价,随时来拉。

一张是刘太太的。她拉着我的手,脸涨得通红,说话都不利索了:妹、妹妹,方才我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心不坏……你那个猪油渣,能不能也从我家粮行进点糙米?我给你按批价再让半分,就当我……我给自己买个心安。

我说:刘太太,糙米我要。您让的那半分,我不要按批价,我们记账。

为什么不要?

因为您让半分是情。我说,情不能天天用。往后我要跟您做十年的生意,得靠价,不能靠情。

刘太太愣了半晌,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我服了!

卫太太送我下楼。走到楼梯口,她忽然问: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把你的座位安在风口上么?

知道。我说,风口坐得住的人,才谈得成生意。

她笑了,笑得极短,转瞬就收了:下月的茶会,你还来。座位,还是那个。

我下了楼,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开着的窗。风口的位置,我打算一直坐下去。

第三张名帖,是一位一直没说话的太太给的。

她坐在最角落,一身素青,五十上下,从头到尾只喝茶,不搭话。散场的时候,她走过我身边,把名帖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傅太太。

太太请说。

你今天在这楼上说的话,她说,半个时辰之内,会有一个字不差的版本,送到盛家的账房。

我一震。

她面无表情,眼睛看着窗外。

这楼上,她说,有盛家的人。

她走了。

我捏着那张名帖,看清了上头的字

云州保合堂药号,东家,苏静娴。

回三湾巷的路上,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三遍。

半个时辰之内。

我拐进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远远地,看见铺子门口围了一堆人,阿福站在人堆当中,朝我拼命挥手。

东家娘子!快回来!

怎么了?

霖哥!阿福嗓子都劈了,霖哥在码头,把崔三刀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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