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东霖是当天夜里回来的。
他从濠城连夜赶回,进门的时候,衣裳上全是江上的潮气。
他失踪了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全云州都以为傅家的男人没了。如今他站在堂前,头一句话不是问账,不是问船。
明珠呢。
我把那张没有落款的信,递给他。
他看完,手在抖。
知微,我这就带人去砸了那个……
你砸哪里。我问。
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砸哪里。信上没写地方,只写了三日、只写了那句云州港会捞起第二个傅家人。
东霖。我说,你先坐下。
我妹妹在人手里,你叫我坐下!
你站着,明珠就能回来?我看着他,你站着能想出她在哪儿,你就站着。
傅东霖在椅子上坐下了。这个高我一头的男人,坐下的时候,肩膀是塌的。
周三娘从里屋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知微。老太太的手,冰凉,把那个约,给人家。
明珠是我看着长大的。一个约,换我孙女的命,值。
娘。我扶她坐下。
你别拦我。老太太的眼泪下来了,我这一辈子,什么都能舍。明珠不能。
娘。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您听我说一句。
你说。
拿约去换,明珠回不来。
老太太愣住了。为什么。
娘,掳明珠的人,图的不是明珠。我说,他图的是那个约。
他拿到约,明珠就没用了。
更要命的是。明珠这三天,见过掳她的人的脸、听过他们的话。她知道太多了。
一个知道太多的人,拿到赎金之后,绑匪最想做的,是灭口。
我拿约去换,等于把明珠往死路上推。
老太太的手,抖了。
那……那怎么办。
娘,您信我。我握住她的手,我不拿约换。我去把明珠找回来。
用什么找。
用我最会的一样。我说,查账。
老太太怔怔地看着我。
查账……查账能把明珠查回来?
娘。我说,掳一个人,不是凭空的。
抬轿的要工钱,藏人的地方要打点,看守的要吃喝。
这一桩事,从头到尾,都是花出去的钱、走过的路、经过的人。
每一笔,都在人眼里留了影。
我把这些影子,一笔一笔对起来,就能算出明珠在哪儿。
这跟查一船假货,是一个理。
老太太的手,慢慢松开了。
知微,你别哄我。
娘,我不哄您。我看着她,我只求您一样。这三天,不管外头怎么说,您都信我。
我一定把明珠,囫囵个儿地,带回您跟前。
老太太看着我,半晌,重重点了一下头。
我叫人去请齐百川。
齐百川来的时候,天已经四更。他一进门,看了看堂上灰败的周三娘,看了看红着眼的傅东霖,最后看着我。
傅太太,报官吗。
不报。我说,报官,明珠死。
那你叫我来。
齐先生。我说,我要问你一样。城西善堂到傅家门口,这一条街,归哪几个坊管。
齐百川愣了一下。
三个坊。头一段归清和坊,中间归安仁坊,善堂那一段归城西坊。
三个坊,多少户人家。
六百来户。
我点点头。
够了。
傅东霖抬起头。知微,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答他。我把阿福、胡二狗、罗盘、王小旺都叫到堂前。
王小旺如今十五了。他手里那本《舟人录》,记了三年,字已经不歪了。
小旺。我说。
东家娘子。
我教过你一条规矩。
记账头一条。他脱口而出,别人告诉我的,写据某人报。我自己看见的,写亲见。
对。我说,今天,我要你把这条规矩,用到一件事上。
什么事。
明珠今天午后,从傅家门口出去,往城西善堂送绣活。我说,她走的这一条街,六百户人家。
我要你带上码头上认字的那几个,一户一户去问。
问什么。
问三样。头一样:今天午后未时前后,这条街上,有没有过一顶青布小轿。
第二样:那顶轿子,几个人抬,往哪个方向去的。
第三样。
我看着他。
问的人,是亲眼看见的,还是听旁人说的。
亲眼看见的,记亲见。听说的,记据报。
一户一户问回来,把亲见的,摊在一张纸上。
王小旺明白了。
东家娘子,一顶轿子从街上过,抬轿的走一步,就有人看见一步。他说,我把亲见的一段一段连起来。
就能连出那顶轿子,走的是哪一条路。
去。我说。
王小旺带着人走了。
傅东霖站在一旁,看我把人一批一批派出去,忍不住问。
知微,掳人的连个地方都没留,你凭六百户人家的几句闲话,就能找到明珠?
东霖,一个人可以撒谎。我说,六百个人,各说各看见的一段,凑不出一个假的。
轿子是实物。它从哪条街过,就在哪条街的人眼里留一道影。
我不问一个人。我问一条街。
一条街的眼睛,连起来,就是一条路。
傅东霖不说话了。
我心里清楚,这一手,是三年前教王小旺记账时,一笔一笔攒下来的。
亲见和据报分开记。那时候是为了记船。
今天,是为了找人。
天亮的时候,第一批亲见回来了。
清和坊十七户人家,有九户看见了那顶青布小轿。未时三刻,从傅家这个方向过来,四个人抬,走得很快。
往安仁坊去了。王小旺在纸上画了一道。
晌午,安仁坊的亲家回来了。
安仁坊的一个卖炊饼的看得最清。他说那顶轿子在安仁坊没有停,一直往西,过了安仁坊的石桥。
过了石桥,就是城西坊。王小旺说。
我盯着那张纸。一道线,从傅家门口,往西,过安仁坊,过石桥。
再往下。我说。
下午,城西坊的亲家回来了。
可是到了城西坊,那顶轿子,不见了。
城西坊问了一整条街,没有一户人家,看见过那顶青布小轿进城西坊。
傅东霖急了。怎么会不见了。轿子又不会飞。
我看着那张纸上,那道断在石桥的线。
东霖。我说,轿子没飞。
轿子过了石桥,就没人看见了。
这说明一样。
我抬起头。
过了石桥,那顶轿子里头,就不是明珠了。
傅东霖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石桥底下,是清水河。我说,过石桥的时候,河边有个茶棚,人来人往,抬轿的最好动手。
他们在石桥那儿,把明珠从轿子里换出来,换上了别的东西。
轿子照旧往城西坊抬,是给人看的。真的明珠。
我站起来。
从石桥那儿,转了道。
往哪儿转。
我看着那张纸。
小旺,石桥往下,除了城西坊,还能去哪儿。
王小旺想了想。
石桥往下,顺着清水河,出城。他说,出城往北,是乱葬岗。往南。
他停住了。
往南是什么。我问。
往南,是废盐仓。
废盐仓。
我心里咯噔一下。
废盐仓是云州城南的一片旧仓,二十年前盐运改道,那片仓就废了。荒了二十年,没人去。
为什么是废盐仓。傅东霖问。
我看着那张纸上断掉的线。
因为掳明珠的人,要一个三日之内、又近又没人去的地方。我说。
乱葬岗晦气,太远。城里藏不住一个大活人。
废盐仓,出城二里,荒了二十年,白天黑夜没有一个人。
藏一个人,三天,最好的地方。
傅东霖霍地站起来。我这就带人去废盐仓!
你去,明珠死。我一把按住他。
那怎么办!
东霖。我看着他,人在废盐仓,我信了七分。
可是我们不能冲进去。我们一冲,他撕票。
那我们干等着?不等。我说,我给他演一场戏。
什么戏。我看着窗外。天,快黑了。三日之期,还剩最后一日。
他要那个约。我说,我就送一个约去。送假的?傅东霖瞪大了眼。
知微,你疯了。那个约要是真送出去,两江同舟就完了!汇丰就。
东霖。我打断他,我说的真,是那张纸是真的。可是那张纸上写的字。我笑了。
字是真是假,取决于送纸的人怎么念。明天,我亲自去废盐仓。
我送一张真纸去,当着那个人的面,把明珠换回来。
知微!傅东霖的声音都变了,你去?你一个女人,去那种地方见掳人的匪徒。我不是一个人去。我说。
你带罗盘?带胡二狗?不带。那你带谁。我看着堂外沉下去的暮色。
我带一样东西。什么东西。账。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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