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明诚十六岁。
这一年,云州开了一所女子学堂。
学堂是几个从上海、北平回来的年轻人办的,教女孩子念书、算术、地理,还教一样云州人闻所未闻的东西,女学生要上台,当众演说。
学堂开张那天,请我去做客。
我去了。
请我去的,是学堂的教习,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姓林,叫林素秋,云州本地一个中学教员的女儿,剪着齐耳短发,穿一身阴丹士林蓝布旗袍,说话又快又直。
傅太太。林教习拉着我,往台上走,今天全云州的名媛太太都来了。您是云州最有名的女当家,您得跟这些女学生,说几句话。
我在台下,扫了一眼。
台下坐着几十个女学生,十四五岁到二十岁,一个个,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台侧,坐着云州那些名门的太太、老爷。
我来这一趟,本是不情愿的。
三天前,林素秋头一回上傅记的门,请我。我推了。
我一个管账的妇道人家,上台说什么。我说,太太们要听,我不会说那些新词。
那天夜里,明诚来账房找我。
娘,那个女学堂,你去不去。
不去。
明诚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娘,我在街上,听人说傅记的闲话。
说什么。
说傅记是傅东霖一个人撑起来的。明诚看着我,说那个傅太太,不过是躲在后头,帮着记记账。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娘,我知道,傅记这六年,是你当的家。明诚说,爹自己也认。可是外头人不知道。
因为你总躲在帘子后头。
你连一个女学堂都不敢上台,将来傅记这份家业,史书上记的,就是傅东霖三个字,没有你。
那个十六岁的孩子,说完,红着脸,走了。
我在账房,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叫人给林素秋回话:那个台,我上。
台侧,坐着云州那些名门的太太、老爷。
我认得其中一个。
傅承宪。
如今七十岁了,拄着拐,坐在最前排。他是被请来的乡绅耆老。
我一上台,台下就静了。
林教习给我搬了椅子。傅太太,您坐着说。
不必。我说,我站着。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几十张,年轻的脸。
我叫沈知微。我说,今年,二十九。
云州人叫我垂帘主母。
台下,几个太太,掩着嘴笑了一下。
这个名号,是说,我管着傅记,可是我不露面。我躲在账房一道竹帘后头。
今天,林教习请我,上台,跟你们说几句。
我上来了。
因为我想,让你们这几十个女学生,看一看,
我顿了一下。
一个躲了六年竹帘的女人,是长什么样子的。
台下,静。
你们念书,学算术,学演说。你们的先生告诉你们,女子,也能顶门立户。
这话,对。
可是我今天,要跟你们,说一句,你们先生不会说的话。
台下几十双眼睛,看着我。
台侧,林教习也愣了一下。
我沈知微,管了傅记六年。我说,我立家规,斗奸商,扶过一座就要倒的商号。云州人说我厉害。
可是这六年,我躲在竹帘后头。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台下没有人答。
因为我怕。我说。
台下,几个太太,又笑了。一个女子当家,当众说我怕,在她们听来,是失了体面。
我怕,我一个女人,站到台前,云州人就不认傅记的账了。我说,我怕货商说:傅记是个女人当家,靠不住。
我躲在竹帘后头六年,是因为,那道帘子后头,安全。
帘子后头,我出了错,是傅东霖的错。我立了功,是傅记的功。我不用,一个人,站在光底下,让全云州人,指着我的脸,说三道四。
我看着台下那几十个女学生。
我今天上这个台,是我六年来,头一回,站在光底下。
我站上来,腿是抖的。
台下,静了。方才发笑的那几个太太,也不笑了。
我跟你们说这个,不是要你们,学我躲帘子。我说,是要你们知道,
你们的先生,教你们上台演说,教你们顶门立户。这是对的。这条路,比我这条,敞亮。
可是这条路,难走。
你们往前走,会有人说:一个女学生,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会有人说:女子念这么多书,将来嫁不出去。
这些话,我六年前,一句一句,都听过。
我躲进了帘子。
你们,别躲。
我一字一字。
我这一代,能做的,是躲在帘子后头,把傅记,撑起来,让云州人看见,一个女人,管一份家业,管得比男人还清楚。
你们这一代,要做的,是把那道帘子,掀了。
站到台前来。
让往后的女孩子,当家、做事、上台演说,是天经地义,不用,先怕。
台下,那几十个女学生,眼睛,都红了。
有一个,最小的,十四五岁的姑娘,忽然,站起来,问我。
傅太太。她声音发抖,那您,往后,还躲帘子吗。
台下,所有人,都看着我。
台侧的林素秋,也屏住了呼吸。
我在台上,站了很久。
我想起婆婆。那个不识字的老太太,一辈子,连傅家的门都少出。她把傅记最难的三年,扛在肩上,可她从来,没站到过光底下。
我又想起明诚。那个十六岁的孩子,前几天跟我说:娘,你总躲在帘子后头,人家还当傅记是爹一个人在撑。
不躲了。我说。
台下,轰地一声。
从今天起,傅记议事,我不垂帘。我说,账房那道竹帘,我今天回去,就摘了。
我姓傅名知微。傅记这六年,是我当的家。
往后谁跟傅记做生意,冲着这三个字,来。
台下,那几十个女学生,齐刷刷地,站起来,鼓掌。
掌声里,我看见台侧最前排,那个七十岁的傅承宪,拄着拐,也,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鼓掌。
他只是,站着,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三年前,在祭祖座次上,输给我的老人,那个曾经说祠堂讲血、外姓媳妇没有位子的老人。
今天,站起来,给一个,要掀帘子的女人,点了头。
散场以后,林素秋送我出门。
傅太太,今天这番话,我教一辈子书,都说不出来。她说,您比我们这些,念了洋书的,还新。
林教习。我说,我不新。
我是个,躲了六年帘子的旧人。
真正新的,是台下,那几十个,不用躲帘子的孩子。
我今天上台,就为了,把我这个旧人挡过的光,让给她们。
林素秋看着我,眼圈红了。
傅太太,我办这个学堂,半年了。她说,云州人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说我教坏了女孩子,说我一个大姑娘家,抛头露面,不知羞。
我夜里,也哭过。也想过,关了它。
今天听您这番话,她顿了一下,我不哭了。
您说,您这一代躲帘子,是为了让我们这一代,掀帘子。
那我就是,掀帘子的人。
我掀不动,还有我的学生。一代掀不动,就两代。
我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林教习。我说,我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
傅记的账房,往后,收女徒弟。我说,你学堂里,念完书的女学生,要是想学记账、学当家的,尽管送到傅记来。
我教。
账房那间记账房,从前只收记船的少年。从今天起,也收姑娘。
林素秋愣住了。
傅太太,你让女孩子,进账房?云州还从没有过女子进商号账房的先例。
为什么不。我说,我一个女人,都能当傅记的家。
她们,为什么不能,记傅记的账。
林素秋站在学堂门口,冲我,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年秋天,傅记的记账房,头一回,进了两个女徒弟。
都是林素秋学堂里,念完书的女学生。
那天回到傅记,我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走进账房。
那道挂了六年的竹帘还在。我伸手把它摘了下来。
明诚站在一旁,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娘。嗯。帘子摘了你不怕了?
我把那道竹帘,卷起来,交到他手上。怕。我说,可是明诚,有些事,怕,也得站出来做。
你太奶奶,一辈子怕生,连傅家的门都少出。可傅记最难那三年,她一个人,扛下来了。她不是不怕。她是,怕,也扛。
你把这道帘子,收着。往后傅记,要是再出一个,不敢站到光底下的当家人,
你把它拿出来,给他看。告诉他,你太奶奶,你娘躲了两代帘子。
到你这一代别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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