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正月。
王小旺成亲后没多久,云州港来了一条从南洋回来的货船。
船上下来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一身洗得发白的南洋短打,背一只旧藤箱,站在甲字十七号泊位上,逢人就问一句话。
请问,傅记的傅太太,闺名是不是叫,沈知微。
这话,传到账房,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手里的笔,掉在了账上。
沈知微。
这三个字,云州没有人知道。傅记上上下下,只知道有一位傅太太、一位知微主母。
沈知微,那是我做傅家儿媳之前的名字。那是温家那位,落魄之前的大小姐。
我已经,十几年,没听人叫过这三个字了。
我叫阿福,去把那个年轻人,带进账房。
年轻人进来的时候,低着头,规规矩矩。可他一抬头,我就再也坐不住了。
那双眼睛。
那是我爹的眼睛。也是,我弟弟的眼睛。
你是……我站起来,声音抖了,子谦?
年轻人愣住了。他看着我,嘴唇哆嗦。
姐。他扑通跪下了,姐,我是子谦。我是温子谦。
温子谦。我的亲弟弟。
温家败的那一年,我十八,他八岁。
爹是云州早年的绸缎商,那一年被合伙的人算计,一夜之间,铺子、宅子、田契,全没了。爹急火攻心,没熬过那个冬天。娘带着我和子谦,投奔乡下一个远房舅舅。
第二年,舅舅家也过不下去了,把八岁的子谦,过继给了一个要下南洋做工的族叔。
那一年,我记得清清楚楚。娘把子谦的手,塞进那个族叔手里,跪在地上,磕头。
子谦被拽着上船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姐。
那一声姐,我听了十二年。
我十九岁进傅家门,是娘用我这门亲事,换的一口活命的粮。娘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知微,你嫁进傅家,好好活。你弟弟要是有一天回来了,你认下他。
娘走后第三年,我在傅家,站稳了脚跟。我托人去南洋打听子谦,打听了七八年,一点音信都没有。
我几乎,已经认了命,这个弟弟,这辈子,见不着了。
今天,他自己,站到了我面前。
我把子谦扶起来,拉着他的手,从头看到脚。
瘦。黑。手上,全是茧子。虎口那里,一道旧疤,还没长平。
这疤,怎么弄的。我问。
南洋,割橡胶。子谦低声说,刀滑了。
他说着,从那只旧藤箱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那是半块玉。羊脂白,缺了一角。
我一看,眼泪就绷不住了。
这半块玉,是当年温家的旧物。爹在的时候,一整块,刻着温字。温家败那年,娘把它掰成两半,一半,缝进我的嫁衣夹层,一半,塞进子谦怀里。
娘说:将来姐弟俩要是认不出,就拿这玉,一对。
我伸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我那半块。
两半玉,在账房的桌上,一对。
严丝合缝。
温字,又整了。
十二年了。娘掰开这块玉的那个冬天,我十八,子谦八岁。今天两半玉合上,我二十九,子谦二十。
我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这个弟弟,八岁被人拽上船,在南洋的胶林里,割了十二年橡胶。
我在云州,做着知微主母,管着七十二个泊位里的十三个,江润生要出三万块买我一套法子。
而我八岁的弟弟,在几千里外,割橡胶,把虎口割开一道疤。
子谦,你怎么回来的。
族叔前年没了。子谦说,我攒了三年工钱,买了张船票。我就想回来,找娘,找姐。
我到乡下舅舅家,人说娘早走了。又说,温家的大小姐,嫁进了云州傅家。
我就一路,问到码头上来了。
账房里,静了一下。
我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把傅记的门,为他敞开。我想让他,从今天起,做温家的少爷,做傅记主母的亲弟弟,再不用割橡胶,再不用虎口带疤。
可是我,没有立刻这样做。
我做了傅记十几年的当家。我见过太多人,冲着主母的亲戚这四个字,来傅记。
我不是不信子谦。我是,怕。
我怕十二年南洋的胶林,把我那个八岁的弟弟,磨成了另一个人。我怕我一时心软,把傅记的门,为一个我其实已经不认得的人,大敞四开。
傅记这份家业,是婆婆一斗米、半吊钱攒起来的,是王小旺一个字一个字记出来的。我不能因为,他是我弟弟,就把这份家业,交到一双我还没看清的手上。
子谦。我说,你先别急着,认这个姐。
子谦愣住了。
姐我认。可是傅记这个门,你进不进得来,我得看。我说,你在傅记,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甲字十七号泊位。我说,跟着王小旺,学记船。记一个月。
记船的规矩,你去了就知道,亲见写亲见,据报写据报,一个字不许改。
一个月后,你记的那本册子,我要看。
我要看的,不是你记得准不准。我说,是你,肯不肯,为了一个不肯改的字,得罪码头上,比你官大的人。
子谦看着我,半晌,重重地点了头。
姐,我懂。他说,你不是信不过我。你是信不过,这世上,冲着主母亲弟来的人。
我心里,一动。
这一句话,不像一个割了十二年橡胶的人,说得出来的。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
这一个月,子谦住在码头上的通铺,跟记船的少年一样,天不亮就上泊位,天黑了才收工。他没跟任何人说,他是主母的弟弟。
王小旺来账房回话,说了一句:傅太太,那个新来的温子谦,记账,是块料。手稳,眼尖。
就是有一样,王小旺顿了一下,他太较真。前几天,为了一笔船钱,跟丁老四吵起来了。
丁老四,是码头上一个装卸的工头,在甲字十七号泊位上,横行了七八年。
怎么回事。
丁老四报了一船货,卸了三十担。王小旺说,子谦在旁边数,只数着二十八担。丁老四说他数错了,叫他记三十担。
子谦不肯。丁老四说,你一个新来的,懂什么,码头上的账,历来都是我说了算。
子谦把笔一搁,说,我亲眼看着,卸了二十八担。你叫我记三十担,那两担,从哪儿来。
丁老四要动手。子谦站着没躲。他说,你打死我,这册子上,也是二十八担。
账房里,我听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一个月后,子谦把他记的那本册子,交到我手上。
我一页一页翻。
翻到某一页,我停住了。
那一页上,记着丁老四那一船货。二十八担。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工头丁老四,报卸卅担。亲见廿八担。丁令改卅,不从。记此。
他把丁老四叫他改字这件事,也记上了。
一个字不差,跟王小旺当年那本,一模一样的死理。
我合上册子,抬头,看着我这个弟弟。
子谦。我说,从今天起,你是我温家的弟弟,是傅记的人。
子谦跪下了。
姐。
这一个月,你受苦了。我说,可是这一个月,你也让我看清了,你在南洋割了十二年橡胶,没把你割成一个,看人下菜、见风使舵的人。
你还是温家的骨头。
我把子谦扶起来。
往后,傅记南边几个分号,我正愁没人。我说,你先跟着王小旺,把记账这一行,学扎实。学好了,我派你,去瓯港。
不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我说,是因为,你记的那本册子上,写着不从两个字。
子谦走后,傅东霖问我。
知微,你这个弟弟,失散十二年,回来了。你不抱着哭一场,倒先叫他去码头,记一个月账。你这个当姐姐的,是不是,太狠了。
我看着窗外。
东霖,我要是一见面,就把他搂进傅记,做少爷。我说,那我是害他。
云州人会说,傅记主母,任人唯亲。子谦这辈子,走到哪儿,头上都顶着靠姐姐三个字。
我叫他记一个月账,记出那两个不从。
往后谁再说他靠姐姐,码头上,丁老四那件事,一百个人看着。
我这个弟弟,是自己,把腰杆,站直的。
傅东霖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
知微,你这份心思,比亲你一百句,都实在。
顿了顿,他又说:我算看明白了。你待王小旺,待子谦,是一样的,不看他姓什么,只看,他那本账上,记的是真是假。
那一夜,我在《舟人录》的扉页,又添了一行。
温子谦,归。民国二十八年正月。记船一月,得不从二字。
写完,我搁下笔,很想娘。
娘,你临走前,叫我认下弟弟。
我认了。
我认的,不是十二年前那个八岁的孩子。是今天这个,虎口带疤、腰杆站直的,温家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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