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
“不给。”
“一人一半。”
“不行。”
“为什么?”
“我饿。”
“我也饿!”
萧瑟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评价。
“两个夯货。”
沈知意立刻转头。
“你骂他就算了,为什么带我?”
“因为你现在和他没区别。”
“……”
无心托着下巴,看得兴致勃勃。
不仅不劝,还十分认真地点评。
“雷兄好像快输了。”
雷无桀立刻加大力气。
“谁说的!”
沈知意瞪无心。
“你哪边的?”
无心笑眯眯。
这和尚果然学坏了。
沈知珩终于把粥喝完。
他放下碗,看了两人一眼。
下一刻,手伸过去。
干脆利落地把那个馒头从中间掰成两半。
一人半个。
“吃。”
沈知意:“……”
雷无桀:“……”
两人各拿半个馒头,脸上居然都写着不太满意。
沈知珩淡淡补了一句。
“再抢,谁都没有。”
两个人立刻低头。
安静吃饭。
萧瑟看完全程,沉默片刻,忽然问沈知珩。
“你从小就这么管她?”
沈知珩想了想。
“差不多。”
萧瑟难得语气真诚。
“辛苦。”
沈知珩第一次认真觉得,萧瑟这人其实很有眼光。
“习惯了。”
沈知意咬着馒头抬头。
“我听得见。”
没人理她。
抢馒头只是开始。
后来还抢马。
起因很简单。
沈知意觉得自己那匹马最近越跑越懒。
雷无桀那匹却精神得很。
某天早晨,她站到雷无桀的马旁边,拍了拍马脖子。
“换一下。”
雷无桀立刻抱紧缰绳。
“不换。”
“我的跑得慢。”
“所以更不能换。”
沈知意眯起眼。
“雷无桀。”
“干嘛?”
“朋友之间是不是应该互相帮助?”
雷无桀认真点头。
“对。”
沈知意刚要满意,就听他继续道:
“所以你帮我骑那匹慢的。”
沈知意:“……”
她缓缓转头看向哥哥。
“哥。”
“嗯。”
“他是不是变聪明了?”
沈知珩面不改色。
“跟你待久了,多少得长点心眼。”
“……”
这话怎么听着也不像在夸她。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决定——
赛马。
谁赢,谁先骑那匹好马一天。
萧瑟听完,只评价了两个字。
“幼稚。”
半个时辰后。
两匹马在官道上一路狂奔。
沈知意和雷无桀谁也不让谁。
无心坐在路边石头上看热闹。
萧瑟靠着树,一脸“我为什么会和这群人在一起”的嫌弃。
沈知珩则站在两匹被临时换下来的马旁边。
负责看行李。
顺便——
赔钱。
因为雷无桀拐弯时没收住,撞翻了路边一个卖竹筐的小摊。
沈知珩面无表情地掏出碎银。
摊主连声道谢。
等两个始作俑者赛完回来,沈知珩只问一句。
“谁撞的?”
雷无桀默默举手。
“我。”
“这笔钱另外记账,等你有钱了还我。”
雷无桀震惊。
“还能这么算?”
萧瑟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
“我的五百两也别忘。”
“……”
雷无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自己除了萧瑟那五百两,似乎又多了一笔债。
沈知意笑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结果报应来得非常快。
第二天,她为了追一只突然冲上官道的鸡,一脚踩坏了农户家的篱笆。
沈知珩照样赔钱。
“从你的零花里扣。”
“……”
她瞬间安静。
萧瑟在一旁慢悠悠补刀。
“你哥哥确实很公正。”
沈知意瞪他。
“闭嘴。”
就这样一路吵吵闹闹,谁也没有特别留意,他们之间最初那点陌生和防备,已经在一顿顿饭、一段段赶路里慢慢淡了。
雷无桀是最明显的。
他本来就是几个人里最容易相信人的那个。
相处几日后,他已经能毫无负担地把杀怖剑往沈知意怀里一塞。
“帮我拿一下!”
然后人就追着一只野兔跑进了林子。
沈知意抱着剑站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就这么放心给我?”
萧瑟淡淡道:“他连自己都能丢。”
沈知意想了想。
“……也是。”
无心的变化则没那么明显。
他仍旧总在笑,说起别人的事来一套一套,真正碰到自己的过去,却总能三两句话轻轻带过。
沈知意也不拆穿。
有一夜,几个人露宿林间。
雷无桀睡得最快,早早抱着剑缩在火堆旁。
萧瑟裹着狐裘靠在树下闭目养神。
沈知珩负责守上半夜。
沈知意睡到一半醒来,发现无心独自坐在火堆另一边。
他手里拨着一根树枝,火光落在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难得显出几分安静。
“睡不着?”
无心抬眼。
“和尚也会睡不着。”
沈知意没问为什么。
她走过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袖口一动,摸出一包桂花糕。
递过去。
“吃吗?”
无心看了看天色。
“半夜还吃?”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甜的有用。”
无心指尖微顿。
“沈姑娘怎么知道小僧心情不好?”
沈知意差点顺口说出“我看过剧情”。
好在嘴比脑子慢了一瞬。
“猜的。”
“姑娘不是说不会算命?”
“不会算命还不能会看脸色?”
无心笑了。
他接过一块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
甜味很轻。
火堆噼啪一声。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沈知意也不觉得尴尬。
她其实知道无心在想什么。
忘忧。
寒水寺。
天外天。
十二年锁山河之约。
还有那个他未必愿意称作“家”的地方。
可知道不等于一定要问。
有时候陪一个人坐一会儿,比把所有伤口都翻出来更有用。
过了许久,无心忽然开口。
“其实我原本没想带这么多人。”
沈知意点头。
“我知道。”
“只打算带萧瑟和雷无桀。”
“知道。”
无心偏头看她。
“你知道,还追?”
“朋友都被你抓了,我不跟着干什么?”
“可那时我们才认识几日。”
沈知意想了想。
“朋友又不是按认识几天算的。”
“那按什么?”
“看顺不顺眼。”
无心觉得新鲜。
“那你看小僧顺眼?”
“还行。”
“只是还行?”
沈知意认真端详了他两眼。
“第一眼长得好看,第二眼不像坏人,第三眼发现挺有意思。”
无心:“……”
沈知意又补充:“当然,最大的问题还是没钱。”
无心终于笑出了声。
“沈姑娘的标准果然与众不同。”
“彼此彼此。”
她也笑。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深。
她知道无心是谁。
知道他背负着什么。
知道他一定会去大梵音寺。
也知道这段路走到尽头,总会有一次分别。
可至少现在——
他只是坐在火堆旁,和他们一起赶路的朋友。
仅此而已。
相比之下,萧瑟的变化最不明显。
嘴还是毒。
嫌弃还是嫌弃。
每天至少要说雷无桀三次“夯货”。
说沈知意两次“幼稚”。
偶尔连无心都要一起嘲讽。
可真碰上客栈只剩两间房时,他看了看唯一的姑娘,又看了看剩下四个男人,最后面无表情地把其中一把钥匙扔给沈知意。
“你一间。”
沈知意接住钥匙。
“那你们呢?”
雷无桀立刻抗议:“四个人一间?”
萧瑟冷冷道:“不然你睡马厩?”
雷无桀闭嘴了。
无心倒是笑得十分从容。
“出家人不挑住处。”
萧瑟看他。
“那你睡地上。”
无心:“……”
第二天沈知意下楼时,四个男人脸色各不相同。
雷无桀精神最好。
无心一如既往。
沈知珩依旧平静。
只有萧瑟脸色比平时更冷。
沈知意很识趣地没问昨晚到底是谁抢了被子。
她只是默默多要了一壶热茶。
萧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知意也当没看见。
嘴硬这种事。
谁不会?
至于沈知珩,则始终是五个人里最稳定的那个。
认路。
看地图。
算路程。
找住处。
检查马匹。
处理一些不严重的伤。
以及——
赔沈知意和雷无桀闯祸之后该赔的钱。
顺便在两个人为最后一块点心快打起来时一人一半。
无心有一次从头看到尾,难得真心实意地感慨。
“沈兄。”
“嗯?”
“你这些年辛苦了。”
沈知珩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了一种终于遇到知音的感觉。
“还好。”
话音刚落。
远处忽然传来沈知意的声音。
“哥——!”
沈知珩眼皮一跳。
紧接着又听她喊:
“雷无桀把马骑河里了!”
沈知珩:“……”
无心怔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直抖。
萧瑟在旁边慢悠悠道:“看来你的‘还好’,说早了。”
沈知珩闭了闭眼。
“我收回。”
然后认命地往河边走。
又过两日,他们在一座小城里补足干粮和水,准备继续往大梵音寺方向赶。
临走前,沈知意站在路边清点东西。
“五匹马。”
“水囊五个。”
“干粮……”
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雷无桀。”
正低头研究油纸包的人抬头。
“啊?”
“你手里是什么?”
雷无桀低头。
“一包酱牛肉。”
“谁让你拿的?”
“我以为买了。”
“没付钱!”
“啊?”
雷无桀脸色一变,立刻就要往回跑。
身后伙计已经气喘吁吁追出来。
“客官!客官!”
沈知珩十分熟练地从怀里摸出碎银递过去。
动作自然得让人心疼。
伙计收了钱,连连道谢,这才回去。
剩下四个人齐刷刷看向雷无桀。
雷无桀抓了抓头发。
“忘了。”
萧瑟冷笑。
“夯货。”
无心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雷兄下次可以走快一点。”
雷无桀一愣。
“为什么?”
“跑得够快,店家便追不上了。”
雷无桀竟然认真思考起来。
萧瑟猛地看向无心。
“你别教他。”
沈知意已经笑得趴在马背上。
“无心,你学坏得也太快了。”
无心笑眯眯道:“近朱者赤。”
沈知意笑容一僵。
“你看着我说干什么?”
“没有。”
“你有。”
“沈姑娘多心了。”
雷无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也跟着笑。
最后连萧瑟都偏过头,嘴角压不住地扬了一下。
沈知珩站在旁边,看着这四个人,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唇角也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最初的时候,他们只是因为一口黄金棺材阴差阳错走到一起。
可走到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再去想谁绑了谁、谁跟着谁、谁原本又该走哪条路。
他们只是很自然地一起吃饭。
一起赶路。
一起在林子里守过火堆。
一起抢最大的那个馒头。
一起嫌弃客栈的床太硬。
一起看雷无桀走错路后还嘴硬说“方向没错”。
也一起等萧瑟慢吞吞整理他那件价值不菲的狐裘。
关系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某一刻突然改变的。
只是某天回头时才发现——
原来那点陌生,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沈知意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
“走不走?”
雷无桀第一个响应。
“走!”
无心笑道:“沈姑娘今日不怕走错?”
沈知意理直气壮。
“我哥认路。”
萧瑟慢悠悠上马。
“你还挺理直气壮。”
“有哥哥不用,难道留着过年?”
沈知珩:“……”
算了。
不和她计较。
五匹马重新踏上官道。
江湖这么大。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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