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大梵音寺的钟声先响了。
咚——
沉沉一声,从山门一路荡进薄雾里。
檐角还挂着昨夜凝出的露水,三百僧众已经身披袈裟,依次入殿,盘膝而坐。
佛前香火袅袅。
无心亲手捧着忘忧大师的舍利,将其安放在佛坛最前方。
无心跪在蒲团上,一身白衣,背脊挺得很直。
从背后看过去,仍是那个一路笑吟吟、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和尚。
可今日没有人拿他打趣。
沈知意站在殿外,难得没有东张西望,也没从袖子里摸出什么吃的。
雷无桀同样老老实实站着,连平日最闲不住的手都安分地垂在身侧。
萧瑟靠着廊柱,双手拢在袖中,神情看着依旧懒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殿内。
沈知珩就在妹妹身侧。
几个人都没说话。
很快,经声响起。
三百僧众同时诵经。
声音不算高,却一层叠着一层,从大殿一路铺到寺外,再顺着山风传向远处。
沈知意原本只是看着无心。
看着看着,思绪却慢慢飘远了。
她其实很少主动去想上一个世界。
几十年的时间太长。
长到重新回到年轻模样以后,再回头去看那一生,有时候甚至会生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像是做过一场太长的梦。
可梦里的人又都太真。
瓜尔佳夫妇先后离世的时候,她和哥哥都守在床前。
老人临终前还在念叨他们。
说知珩从小稳重,做事让人放心。
说知意性子跳脱,活到这个年纪了,还是得让哥哥多看着些。
那时候她还红着眼睛笑。
“我都多大了,还要哥哥管?”
老人也笑。
“多大都是妹妹。”
当时她还觉得这句话没什么。
出了门以后,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后来弘历也走了。
旧人一个一个离开。
曾经住满人的宫殿渐渐安静下来。
海兰老了。
意欢老了。
她和哥哥也一点点走到垂暮。
直到最后回到系统空间,上一刻还真实存在的人,下一刻便全都留在了那个世界。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离开。
可知道,和真正走到那一天,从来不是一回事。
系统可以把一段漫长的人生压缩成一句“任务完成”。
可人活过的几十年,哪里真能只剩下一行字。
沈知意以前觉得,经历过一次以后,自己多少该习惯了。
习惯生离。
习惯死别。
习惯一个世界结束以后再去另一个世界。
可如今站在大梵音寺里,看着无心跪在忘忧舍利前,她才发现——
这种事情,大概永远都习惯不了。
只是平日离得远。
所以可以装作已经看淡。
她垂下眼,又想起了黄龙山。
三年前,他们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清风道人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老人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却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们。
或者说——
认出了系统替他们补全的那段人生里,自己亲手养大的两个孩子。
临终之前,师父将星衡与扶光交到他们手中。
只说了一句话。
“三年后,下山去吧。”
没有叫他们扬名天下。
没有叫他们一定要成为剑仙。
也没有让他们守着黄龙山一辈子。
只是让他们下山。
去看看。
去走走。
去过自己的日子。
师父死的时候,她哭得一塌糊涂。
因为系统安排给他们的身份从来不只是一张纸。
那些记忆也不是几行冷冰冰的背景介绍。
她记得小时候发烧,师父守了她一夜。
记得第一次练剑摔进泥里,老人嘴上嫌弃她没出息,晚上却还是给她炖了一锅鸡。
记得知珩练功练到太晚,师父直接熄了书房的灯,把人从里面赶出来。
还记得自己偷懒不想扎马步,被老人拿着竹枝追了半座山,最后还是哥哥替她把人拦住。
那些记忆太真了。
真到她根本没办法告诉自己——
那只是系统安排。
所以他们守了三年。
不是因为任务要求。
系统从来没有要求他们这么做。
只是因为他们自己想守。
如今无心跪在佛前,大概也是一样。
忘忧不是所谓“推动剧情的人”。
不是“无心线的重要角色”。
更不是为了让某一段故事继续发展,才必须死去的一个节点。
他只是无心的师父。
是养了他十二年的老人。
仅此而已。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最重要。
经声仍在继续。
沈知意忽然轻声叫了一句。
“哥。”
沈知珩侧头。
“嗯?”
她没有抬头,盯着石阶上被风吹动的一片落叶看了许久。
“你会不会有时候也觉得……”
她顿了顿。
“活得太久,其实也挺难的?”
沈知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妹妹想起了什么。
他们真正经历过的人生,远比外表看起来要长。
外人眼里,他们不过是两个刚刚下山的年轻人。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真正背在身后的岁月远不止眼前这点年纪。
可他们已经送走过长辈,送走过朋友,看着一个时代从繁华走向落幕,又重新变回年轻的模样,站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一个人明明背着很重的行囊,旁人看见的却只有空空的两只手。
过了片刻,沈知珩才道:
“会。”
沈知意抬头看他。
知珩看着大殿里那道白色背影,声音很低。
“但正因为会失去,在的时候才更值得。”
沈知意怔了怔。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偶尔。”
“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让我理性看待。”
沈知珩瞥她一眼。
“我又不是系统。”
沈知意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声音刚出来,她便立刻抿住嘴,心虚地往大殿里看了一眼。
无心仍旧跪着,没有回头。
倒是雷无桀侧过脸,冲她投来一个“你怎么这个时候还笑”的眼神。
沈知意瞪回去。
雷无桀立刻重新站好。
沈知意唇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慢慢收住。
是啊。
哥哥不是系统。
她也不是。
他们来到这里,不是两件用来完成任务的工具。
至少——
不应该只是。
经声持续了很久。
日头渐渐升高,无心始终没有离开蒲团。
他们四个也都没走。
雷无桀中途腿站麻了两次。
第一次偷偷换脚,被萧瑟扫了一眼。
“站不住就坐。”
雷无桀压低声音。
“不行。”
“为什么?”
“无心都跪这么久了。”
萧瑟淡淡道:
“那是他师父。”
雷无桀愣了一下。
随即理所当然地回:
“所以我们陪他啊。”
萧瑟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从廊柱边站直了。
沈知意恰好看见,眨了眨眼,却难得没有戳穿他。
萧瑟这个人,嘴永远比心硬。
中途经声短暂停下,僧众稍作歇息。
无心仍坐在大殿前的石阶上,没有去用斋。
沈知意远远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拿。
没有桂花糕,也没有烧鸡。
就只是安安静静坐着。
无心偏头看她一眼。
“沈姑娘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沈知意抱着膝盖。
“觉得有些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无心笑了一下。
“你居然也有觉得话多的时候。”
换作平时,沈知意肯定要反驳。
今天却只撇了撇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无心忽然问:
“想起你师父了?”
沈知意一怔。
“这么明显?”
“很明显。”
她也不否认。
“嗯。”
“也是三年前?”
“对。”
无心望着远处被晨雾笼住的山影。
“难怪。”
有些事,没经历过的人也许能理解。
可真正经历过的人,不需要解释。
沈知意轻声道:
“师父走得很快。”
“快到我那时候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顿了顿。
“后来总会想,要是早知道只剩那么一点时间,我是不是应该少跟他顶两句嘴,多陪他坐一会儿。”
无心垂眸笑了笑。
“老和尚在的时候,我也总嫌他烦。”
“天天念经,天天讲道理,管我偷酒,管我惹事。”
“我那时候总觉得,反正他一直都在。”
“今日不听,还有明日。”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过了很久,无心才轻声道:
“后来才知道,有些明日是等不到的。”
沈知意鼻尖微酸。
她没有说“别难过”。
这种话太轻,轻得装不下十二年的相依为命。
她想了一会儿,只道:
“那就记着。”
无心侧过脸。
“什么?”
“记着他骂你的样子,记着他给你讲过的经,也记着他不让你偷酒。”
沈知意一本正经地想了想。
“等以后哪天你刚把酒坛打开,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句‘叶安世’,你就知道——”
她弯了弯眼。
“他也没走得那么干净。”
无心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
“这是什么歪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雷无桀端着两碗水过来,沈知珩与萧瑟也跟在后面。
谁也没有说是来陪谁,只很自然地在石阶附近停下。
雷无桀把一碗水递给无心。
“喝点。”
无心接过,看了看眼前四个人,笑意很淡,却是真心的。
不多时,殿内木鱼声重新响起。
法兰尊者已经回到佛前,三百僧众再度合掌。
无心把碗放下,起身走回大殿。
最后一轮经声,再次层层叠起。
沈知意站在殿外,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下一瞬。
佛坛之上的舍利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金光。
先是一点。
继而越来越亮。
经声没有停。
金光却在香烟之中一点点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萧瑟的神色也罕见地认真起来。
“漏尽通。”
雷无桀下意识转头。
萧瑟低声道:
“佛门六神通之一。人虽已逝,执念未尽,仍可留下一缕神识。”
沈知意呼吸一滞。
雷无桀也睁大了眼睛。
萧瑟原本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放下。
沈知珩的目光落在那片金光上,神色第一次明显认真起来。
而无心已经睁开了眼。
只一眼。
他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那一刻,站在他们面前的仿佛不再是一路上嬉笑洒脱的天外天少宗主。
只是一个十二年来一直跟在老人身边、从未真正想过有一天会失去师父的孩子。
“老和尚……”
声音刚出口,便哑了。
金光里的人影看不清眉眼。
无心却像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猛地跪下。
这些天里,他没有在王人孙面前哭。
没有在瑾仙面前哭。
甚至提起寒水寺时,也总是笑着。
可这一刻,眼泪几乎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沈知意下意识攥紧袖口。
她知道这一幕原本会发生。
甚至知道忘忧会在这最后一面里劝无心回到自己的故土,劝他不要一直停在过去。
可真正站在这里,她忽然一点也不想去回忆所谓的“原剧情”。
因为眼前不是剧情。
是一个孩子终于又见到了已经死去的师父。
无心仰着头,像是有许多话想说。
最后却只问了一句:
“我若回去,寒水寺怎么办?”
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罕见的固执。
“那里才是我的家。”
金光中的老人仿佛轻轻叹了一声。
他的意思其实很简单。
人不能一辈子停在原地。
寒水寺是家。
天外天也是来处。
可无论别人叫他叶安世,还是无心,都不该由旁人替他决定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往前走。
别总回头。
守住自己的本心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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