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雷无桀就醒了。
沈知意推开房门时,东方才泛起一点鱼肚白,院子里却已经热浪滚滚。
雷无桀一拳接一拳打得虎虎生风,火灼之术运转间,连清晨那点凉气都被逼散了。
沈知意靠着门框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你昨晚不是喝醉了吗?”
雷无桀收拳,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精神得完全不像宿醉的人:“醒了啊。”
沈知意点点头,转身就走。
雷无桀愣住:“你去哪儿?”
“吃早饭。”
辰时刚过,登天阁下便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昨日那个红衣少年一日连闯十四层的消息,早已传遍雪月城。今日雷无桀刚在长街尽头露面,人群便自发让开了一条路。
雷无桀本来还挺镇定,被这么多人齐刷刷一看,脚步反而有些僵。
沈知意跟在后头,倒比他自在多了,甚至还冲周围的人挥了挥手。
雷无桀压低声音:“他们看的是我。”
“我知道。”
“那你挥什么手?”
“替你回应一下。”
“我自己不会回应?”
“你现在看起来有点紧张。”
雷无桀立刻挺直腰:“谁紧张了!”
萧瑟慢悠悠从后面走来,闻言嗤了一声:“嗓门这么大,确实不像紧张,像心虚。”
雷无桀:“……”
沈知意没忍住笑,拍了拍他的肩:“十五层,冲。”
雷无桀深吸一口气,精神重新提起来:“等着!”
知珩仍旧站在萧瑟旁边,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刚买的热茶。
十五层内,雷无桀已经抱剑行礼。
“师叔,我要闯阁。”
雷云鹤重新低下头:“回去吧。”
“还没打呢。”
“打了也是一样。”
雷无桀最听不得这种话。
火灼之术瞬间运转,杀怖出鞘,红色剑光裹着热浪直逼窗边。
雷云鹤连身都没起,只抬起左手。
两指。
铛——!
杀怖剑锋竟被他稳稳夹住。
雷无桀眼睛一下亮了。
“惊雷指?”
这可是雷门中近乎传说的一门功夫。
雷云鹤终于多看了他一眼:“还认得。”
话音未落,指间雷意骤起。
雷无桀只觉得手臂一麻,整个人连人带剑被震退数步。
可他脚下一稳,几乎没有停,又提剑冲了回来。
楼下只听见十五层接连传来雷鸣与撞击声。
沈知意仰着头,越听越牙疼:“今天是真没放水。”
萧瑟慢条斯理喝了口茶:“昨天唐莲放得太明显,把他惯坏了。”
“这锅也能甩给唐莲?”
“不然甩给谁?”
沈知意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十五层内,雷无桀已经喘得厉害。
衣角被劲气划破,嘴角也见了血,可他握着杀怖的手一点没松。
雷云鹤看着他:“还不走?”
“没过十五层,不走。”
“你现在打不过我。”
“现在打不过,又不是以后也打不过。”
雷云鹤目光微顿。
雷无桀抹掉嘴角的血,语气倒很坦然。
“我刚出雷门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已经够厉害了。”
“后来一路走出来,月姬冥侯打不过,白发仙打不过,大觉打不过,无双也打不过。”
雷云鹤听得眉头直跳:“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当然不是炫耀。”
“我是想说,输一场又不会少块肉。”
雷无桀握紧杀怖,眼睛亮得惊人。
“我每打一场,都知道自己还差在哪里。今天打不过,练好了以后再打就是。”
“江湖上高手这么多,要是输一次就不敢往前,那我还练什么武?”
十五层忽然安静了一瞬。
这股理直气壮的少年气,熟悉得让雷云鹤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曾觉得天下没有不能去的山,没有不能问的剑。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竟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第三指之后。
雷无桀已经再次冲到面前。
雷云鹤左手抬起,雷意在指尖凝成一点。
这一指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沉。
雷无桀甚至在那一瞬间嗅到了真正的危险。
可他没退。
杀怖剑上的红光反而再次暴涨。
他忽然想起一路上那些人。
无心说过,江湖这么大,总要自己走一走。
萧瑟嘴上嫌弃,却从没真让他一个人往前撞。
沈知意天天骂他夯货,真到危险时却永远站得比谁都近。
还有雷轰。
那个把剑交到他手里的人。
他还要拿着这柄剑去很多地方。
怎么能停在这里?
雷无桀暴喝一声,再次递剑。
雷云鹤的指势忽然一顿。
不是因为他接不住。
而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雷云鹤轻轻一叹,指间雷意一拨,将那道剑光压向一旁。
轰!
窗边木案被余劲震裂。
雷无桀也被逼得连退数步,却没有倒下。
雷云鹤站到了窗前。
他看着外面的天,沉默了很久。
“是我在这阁里待得太久了。”
楼下,沈知珩忽然抬头。
“气息变了。”
下一瞬,天色骤暗。
黑云自苍山上空滚滚压来,雷声由远及近。
雷云鹤闭上眼,缓缓抬起左手。
多年沉寂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重回——逍遥天境。
轰隆!
九天惊雷自云中落下,竟被雷云鹤一手引至掌间。
雷无桀整个人都看呆了。
方才那个暮气沉沉的守阁人已经不见。
此刻立在窗前的,才是当年名震雷门的九天惊雷雷云鹤。
雷云鹤低头看了看掌间雷光,忽然大笑。
“小子,托你的福。”
他抬手一挥,雷光重新没入云层。
漫天黑云竟跟着散开大半。
雷无桀却还惦记着最现实的问题:“师叔,那十五层……”
雷云鹤回头看他。
“这十五层,算你过。”
雷无桀一愣:“可我没赢你。”
“谁说闯阁非得把守阁人打趴下?”
雷云鹤眉眼间终于重新有了活气。
他忽然朝窗外喊了一声:“阿离!”
云间传来一声清越鹤鸣。
一只黄鹤破云而下,绕着登天阁盘旋一周。
雷云鹤一步踏出窗外,稳稳落上鹤背。
雷无桀追到窗边:“师叔,你去哪儿?”
雷云鹤拍了拍黄鹤,笑意张扬。
“望城山。”
“当年没想明白的事,总得回去再看一眼。”
黄鹤振翅而起,直入云海。
雷云鹤的身影很快只剩天边一点。
沈知意仰头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心情忽然很好。
知珩侧头:“在想什么?”
“在想这种改命最好。”
“嗯?”
“什么都不用我们做。”
她弯了弯眼睛。
雷云鹤离开后,雷无桀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从十五层跃上登天阁顶。
长街瞬间沸腾。
红衣少年立在最高处,迎风而立。
昨日之前,他还是那个连雪月城在哪儿都能走错的人。
今日,他已经站到了登天阁之顶。
雷无桀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江南霹雳堂雷家雷无桀——”
声音轰然传遍长街。
“前来问剑雪月剑仙李寒衣!”
喊完。
没动静。
只有风从阁顶吹过去。
雷无桀眨了眨眼。
楼下,沈知意仰着头:“没听见?”
萧瑟道:“听见了。”
“那怎么不出来?”
“可能不想理他。”
雷无桀显然也不肯接受自己辛辛苦苦爬上来却没人理的结果,又吸了一口气。
又连喊两次,苍山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剑鸣。
铮——!
沈知意腰间扶光瞬间响应。
知珩身侧的星衡也同时震鸣。
兄妹二人神色齐齐一正。
来了。
下一刻,一道身影踏风而至。
灰衣。
斗笠。
面具。
看不清容貌。
可那人一出现,整条长街上无数佩剑便同时低鸣。
雪月剑仙,李寒衣。
雷无桀的眼睛亮得惊人。
李寒衣立在高处,声音清冷:“你要问剑?”
“对!”
雷无桀拔剑,整个人兴奋得连耳朵都红了:“请赐教!”
李寒衣只看了他一眼。
然后挥剑。
剑气擦过阁顶,半边飞檐轰然掀开。
真的就只是一挥。
雷无桀脸上的兴奋甚至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啊——!”
红色身影直接从阁顶飞了下来。
沈知意:“……”
比她预料的还快。
她脚下一动,本来想去接。
萧瑟却极有经验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砰!
雷无桀精准砸进街边堆着的一垛干草里。
整个人只剩两条腿露在外头。
沈知意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还活着吗?”
草垛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活着……”
“那就行。”
她顿时放心。
雷无桀费劲爬出来,脸上还粘着几根草,整个人却没顾得上狼狈,只一脸震撼地回头看向高处。
“这就是剑仙?”
萧瑟道:“不然你以为剑仙是街边卖糖人的?”
雷无桀张了张嘴,罕见地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人群另一侧忽然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
“望城山李凡松,也想问剑雪月剑仙!”
沈知意立刻转头。
李凡松一身道袍,桃木剑在手,神情里既有紧张又有跃跃欲试。
飞轩跟在后面,一张小脸绷得严肃,明显想劝,又知道劝不住。
雷无桀瞬间来了精神:“你也问剑?”
李凡松看了他一眼:“你刚刚那一剑……感觉如何?”
雷无桀沉默两息:“很快。”
“就这?”
“还很疼。”
李凡松:“……”
这评价意外地实用。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前面的人摔得惨就不问。
李凡松提剑跃上高处,朝李寒衣一礼:“望城山李凡松,请雪月剑仙赐教。”
李寒衣看见他手中桃木剑,停了一瞬。
“赵玉真的弟子?”
李凡松神色一正:“正是家师。”
李寒衣没有再问。
依旧一剑。
下一刻,李凡松也飞了下来。
雷无桀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砰!
李凡松落在他刚才那堆草垛旁边。
两人对视。
雷无桀先开口:“疼吧?”
李凡松揉着肩:“……疼。”
忽然就有了点同病相怜。
飞轩跑过来,黑着脸看自家小师叔:“我就知道。”
李凡松心虚地轻咳一声:“剑仙嘛。”
飞轩:“那现在问完了?”
李凡松抬头看李寒衣,眼睛反而更亮:“还没有。”
雷无桀也抬头:“我也觉得还没完。”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
某种莫名其妙的默契瞬间建立。
沈知意在旁边看得想笑。
一个雷门显眼包。
一个望城山显眼包。
很好。
雪月城今天注定安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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