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来得比预料中更快。
那日清晨,望城山云海翻涌。
赵玉真仍坐在桃树下。
知珩陪他下棋。
沈知意则蹲在不远处,拿着一根树枝拨弄飞轩面前的铜钱。
飞轩终于忍不住。
“沈前辈,卦不是这么算的。”
沈知意理直气壮。
“我这叫自创卜法。”
“你把铜钱全翻成正面了。”
“所以是上上大吉。”
“……”
飞轩盯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铜钱正面,第一次暗自怀疑,黄龙山的推演之术,和自己所学的怕是根本不是一套门道。
李凡松靠在树边看热闹。
刚要发笑,忽然听见远处一声锐鸣。
一道黑影自山下疾掠而来。
不是望城山的仙鹤。
是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鸦。
知珩落子的手骤然顿住。
信鸦径直落在他面前的石案上,腿上捆着一支极细的竹筒。
沈知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她认得这信物——暗河传信。
知珩取下竹筒,从中抽出一张薄纸。
纸上字迹寥寥。
雪月剑仙已离城,往雷家堡。 唐门三老皆动。 暗河七人。
末尾还有一句:都是些不太愿意学会“选择”的人。
没有落款。
可知珩一眼便辨得出,这是苏昌河的手笔。
沈知意凑上前看完纸上内容,沉默片刻,嗤了一声。
“他倒真是很会废物利用。”
这七人本就不是苏昌河打算动用的真正主力。大抵是暗河内部一批不肯收手的杀手,绕过大家长私自接下了这桩买卖。
苏昌河既没有出手替他们摆平后患,也没有强行将人拦下,只是提前把消息递到了知珩手中。
换言之,这既是履行他与沈家兄妹之间的约定,也是一场冷酷的筛选。
这些人是生是死,苏昌河绝不会出手相救。
沈知意啧了一声。
“我收回之前那句,觉得他尚存几分良心的话。”
知珩将信纸缓缓折起。
“我从未觉得他有。”
苏昌河一心想要为暗河谋一条新出路,可不代表他便成了善人。他终究是暗河大家长,算计人心本就是他的本分。他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合作关系,从来算不得朋友。
赵玉真却无心理会暗河内部这些弯弯绕绕。他的目光牢牢钉在纸上那四个字——往雷家堡。
“他们打算在何处设伏?”
知珩摊开随身携带的地图,目光飞快扫过几处预先标记出来的险要地点。
“西南方向。” “倘若唐门三老与暗河联手出手,适合布下杀局的,只有两处。”
赵玉真豁然起身,没有半分犹豫,甚至不多追问半句,桃花剑自行震颤,破空飞入他的掌心。
李凡松脸色骤变:“师父!”
飞轩也猛地站起身。
远处几名望城山长老察觉到异动,快步匆匆赶来。
“玉真!” “万万不可!”
赵玉真脚步微微一顿。为首的老道神色焦灼。
“你若踏下山门,望城山百年气运——”
“便会受损。”赵玉真平静地替他说完,“我知道。”
“明知如此,你还要执意下山?”
赵玉真抬眸,目光越过连绵云海与层层山门,望向那条横亘在山下的道路。
那条路,他遥遥望了几十年。
自年少时便看,却始终没能真正踏上去一步。
年少时师父告诫他,不能下山,下山便是死劫。
后来全望城山上下都在告诉他,不能下山。他一人的性命,系着整座山门的气运。
于是他留了下来。
一年,十年,数十载光阴流转。
垂髫稚子长成望城山掌教,成为天下五大剑仙之一。可那条下山的路,依旧静静横在那里。
赵玉真忽而浅浅一笑。
“师叔。” “倘若山下遇险的只是个素不相识的路人,我大可以袖手旁观。” “可那是李寒衣。”
一众长老神色复杂难言。
赵玉真五指缓缓握紧桃花剑。
“我明知道她会身陷死局,却因为畏惧自身劫数,便缩在山上置之不理。” “那我苦苦修行这数十年的道,又还有什么意义?”
四下一片寂然。
依旧有数位长老挡在山门之前。并非蛮不讲理,只是心底满是惶恐。惶恐吕素真留下的卦言一语成谶,怕赵玉真这一步踏出,便再也回不到望城山。
沈知意在后方静静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出声。
“诸位为何认定,卜算出来的天命,就必须俯首认命?”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她。
沈知意迈步上前。
“黄龙山同样研修天机推演之术。我与家兄也通晓卜算。” “可我师父从来不曾教过我,算出一个‘死’字,便要一味躲避退让。”
她侧头望了一眼身侧的知珩,旋即扬唇一笑。
“命被推演出来,本就是用来改写的。”
山风卷动衣袂猎猎翻飞。
赵玉真微微一怔,紧跟着放声而笑。
“说得好。”
沈知意侧身让开山道,看向赵玉真。
“赵师兄,下山吧。” “我们陪你同去。”
知珩已经将地图收好。
“山门外,我们还备着两匹快马。”
赵玉真看向沈家兄妹二人,没有多说客套的谢字,只吐出一字:“走。”
三道身影同时纵身,掠下望城山。
李凡松站在原地,急得往前追出两步:“师父!”
赵玉真的声音遥遥自云海之间飘荡回来。
“好好守着山门!”
李凡松:“……”
他什么时候就成看家的了?
飞轩低头看向手中罗盘。原本死死锁死的那道卦象,乱了。
不,不是乱。
是变了。
飞轩猛地抬眼,山下云海翻涌不息。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李寒衣一剑挑飞三根激射而来的暗器,脸上不见半分松懈。
周遭树林静得太过诡异。
唐门最擅暗器毒术。真正凶险的从来不是明面上冲杀过来的敌人,而是你永远猜不到,下一枚毒针会从哪个阴影之中骤然袭来。
前方三道人影缓缓自树后走出,正是唐门三老。
另一侧树影轻轻晃动,又七道黑衣身影现身,气息阴寒刺骨——暗河杀手。
李寒衣五指攥紧铁马冰河。
“唐门。” “暗河。”
一名唐门老者冷笑出声。
“雪月剑仙。若非因你,我等又何须劳师动众联手至此?”
话音未落,漫天寒光骤然迸发,无数暗器封死了所有进退的路径。
李寒衣挥剑,铁马冰河剧烈震颤,凛冽寒风席卷四野,第一轮暗器尽数倒射而回。
下一瞬,暗河七人齐齐发难,七记杀招角度刁钻,配合得密不透风。
李寒衣身形纵跃,剑气纵横激荡。
第一人被逼退,第二人当场殒命,第三人手中短刃尚且没能碰到她一片衣角,胸前已然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短短数息之间,暗河七人便折损其三。
唐门三老神色微变。他们固然知晓李寒衣修为高深,却没料到,她居于雪月城的这段时日,剑道竟又再进一步。
“结阵!”
喝声落下,林间各处树身同时震颤。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银线在林木之间绷起,线上悬着铜铃,铃缝之中藏着淬毒细针,针身泛着幽蓝的冷光。
李寒衣眸光骤冷。
真正的杀局,此刻方才拉开序幕。
天色彻底沉黑下来。
知珩猛地勒住马缰:“停。”
赵玉真当即勒马驻足,沈知意也不多言语追问。
知珩翻身下马,蹲下身拨开腐叶泥土。土里埋着细索、定位钉,还有被落叶掩藏严实的机簧槽口。
他眉眼沉了下来。
命运轨迹已然偏移。一旦既定未来被改写,他们从前知晓的故事,便再也不能当作万全依仗。这也是兄妹二人从一开始,便不肯单凭预知就贸然涉险的缘由。
知珩闭目凝神,指尖在地面轻轻一划。四道淡色阵纹四下散开。山势、风向、林木水流,连同地下所有机关节点,尽数在他脑海之中推演重组。
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
“不止一层杀局。”
赵玉真问道:“此话怎讲?”
“外头这一层,用来困杀李寒衣。后方还布有第二层,专门阻拦前来驰援之人。”知珩抬眸看向赵玉真,“他们未必算准了你会来,可但凡有人赶来营救,这一重阵法便是为援手准备的死地。”
沈知意面色一沉。
赵玉真淡淡一笑:“看来那道死卦,倒是执念深重。”
沈知意拔剑出鞘,扶光剑寒光乍现。
“那便要看它究竟有多少本事。”
知珩着手破阵。星衡剑出鞘,却没有径直劈向前方敌阵,一剑深深刺入泥土之中。
嗡——
剑鸣震荡扩散,埋在地底的十余枚阵钉齐齐震颤。
知珩跨步上前,第二剑斩断西北阵基,第三剑截碎坤位,第四剑轰然落下。
整片山林瞬间响起连片铃响。
叮铃铃——!
潜藏地下的阵法被强行逼显于世间。
赵玉真眼中微光一闪:“好精妙的困杀阵。”
知珩语气平静,“现在不是了。”
手腕一转,星衡剑剑气倒卷,原本锁死前路的大阵竟被他强行逆转。
轰!
一条通路硬生生在林间开辟而出。
“走!”
三人一同冲入阵中。
林中,李寒衣已然负伤。
她剑势依旧凌厉不减,可唐门压根无意与她正面搏杀决胜。
他们的计策很简单:拖,耗,用毒,借阵。不求击败雪月剑仙,只求不断消耗她,消磨她的气力,等待那记真正夺命的杀招登场。
李寒衣挥剑逼退两名唐门老者,身后忽然传来凌厉破空之声。来势快得骇人。
她旋身回防,数十道寒芒同时自暗处亮起,前后去路尽数封死。死局已成。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林外传来一声清越剑鸣。
桃花剑携灼灼桃华从天而降。
轰!
林间密布的银线寸寸崩断!
赵玉真落于李寒衣身前,紫衣沐着月色,桃花剑轻轻震颤,漫天逼向她的毒针尽数坠落在地。
李寒衣不由怔住:“赵玉真?”
赵玉真回过头,望见她肩头汩汩渗血的伤口,眼底残存的几分笑意瞬间敛尽。
“小仙女,他们伤你了。”
李寒衣第一反应却不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反倒满心愠怒。
“谁叫你下山的!”
赵玉真:“……”
阔别多年再见,开口第一句,依旧是这般脾气。
“你身陷险境在此,我自然要来。”赵玉真答得坦然。
李寒衣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不远处,沈知意刚冲进战场,恰好听见这一番对话,默默转头看向自家兄长。
“挺会说啊。”
知珩:“……”
眼下是品评这个的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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