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日期定在十一天之后。十一月十七日，周二，上午九点。
李警官提前三天致电通知。合议庭评议流程全部走完，审判长将当庭宣读完整判决书。赵德明在看守所提交书面供述材料，主动交代了名单剩余三人的完整身份信息，其中涵盖了一直模糊不清的“赵家老会计”。
此人名为崔秀兰，年逾七十，毕生在诚正审计任职做账，从赵德明父亲在世时便扎根岗位。退休后，她受赵德芬私下聘请，长期在香山湖私人住宅操作内外两套假账。赵德明供述中明确提及，崔秀兰已于去年离世，同时附上其旧身份证复印件与原生家庭住址。公安机关核验信息，确认内容属实。
沈清辞独坐书房茶几前，静坐良久。白板角落，那个标注“赵家老会计”的问号旁，她提笔落下“崔秀兰”三字，收尾画下一个规整句号。句号不是为逝者盖棺，是为悬案落笔。做账半生，隐匿幕后的老会计，最终以这样的方式，在认罪供述里留下了完整姓名。她合上笔记本，将钢笔归置在白板下方的凹槽内。
十一月十七日清晨，光景与开庭当日别无二致。煎蛋、全麦面包、温开水，简单规整。顾深身着深灰西装，搭配深蓝领带，袖扣更换妥当，仪容一丝不苟。沈清辞外穿黑色西装外套，内搭纯白衬衫，肩头挎着全新的帆布包。
包身不再是往日的“审计不说假话”，苏晚特意全新定制，正面只印着三个字：沈清辞。清晨取出新包时，她微微一怔，随即默默替换上身。苏晚刻意提前备好，悄悄放在鞋柜上，避开她的视线，不愿让她庭审前分心多虑。
法院石阶前早已聚满熟人。苏晚、姜念、老郭、马国良、孙磊悉数到场。刘永昌立在人群边缘，手里握着一本崭新笔记本，与上次庭审所用款式一致。小周站在旁听席入口旁，指尖捏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安静等候。
九点整，审判长准时入席。法警将赵德明带入被告席。他比庭审当日更为消瘦，看守所的蓝色马甲松垮挂在肩头。心境已然不同，上次眼底满是闪躲慌乱，此刻只剩一片沉静漠然。他直立在被告席，双手垂于身前，目光平静，未扫视旁听席分毫。
审判长当庭宣读判决书，先梳理案件全貌。青山绿洲项目始末、赵德明身为审计法人的法定职责、事故发生完整经过，条理清晰，层层铺展。随后逐一核验罗列控方全部证据：老郭工作日志、内部备忘录、笔迹鉴定报告、资金流向表、刘永昌手写底稿、安全检查报告原件。每念完一份证据，都会短暂停顿，给予全场消化的时间。
铺垫完毕，审判长宣读最终判决主文。
“被告人赵德明犯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犯伪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九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
赵德明身形未动，站姿平稳。法警上前半步，轻扶他的手臂。他微微颔首，沉默无言。旁听席陷入几秒死寂，随即响起一声低沉轻叹，来自靠过道落座的老郭。他抬手，用手背轻轻蹭过眼角。
审判长继续宣读后续裁定内容。纪怀德牵涉多起项目行贿、工程安全事故，另行立案审理，开庭时间待定。周明远主动供述案情、提供关键证据，配合调查态度良好，检察机关建议从宽处置，作另案处理。周明川同步另案侦办。
在逃的赵德芬同样另案处理。判决书明确提及，依托赵德明供述与周明川涉案名单线索，公安机关已精准锁定其活动范围，追逃工作持续推进。
退庭后，沈清辞驻足法院走廊。薄薄几页纸的判决书装订整齐，握在掌心，分量远比想象中轻盈。轻过老郭当年那页不足二十克的伪造签收页。她原以为，承载九年刑罚的判决文书，会有更厚重的分量。可法律文书向来如此，纸面轻薄，承载的是非与正义，却重逾千斤。她将判决书稳妥装入帆布包，拉紧拉链。
刘永昌快步走上前，手里捏着一只空矿泉水瓶，是上次庭审沈清辞帮他购买的那一瓶。他指尖转了转瓶身，精准丢入身旁垃圾桶。
“沈工。笔记本今天记了。记到宣判那一段的时候手有点抖，有几个字写歪了，回去重新抄一遍。方集五金店——以后有财务问题可以找我。不是假账。是真账。”
“好。”
走廊另一端，老郭与孙磊低声交谈。孙磊的女儿孙晓静静立在侧，手中笔记本终于翻开，笔尖细密记录着判决书的证据认定段落，字迹工整紧凑。马国良拄着拐杖站在饮水机旁，和年轻经侦民警闲谈当年工地混凝土的养护规范。小周拧开手里的矿泉水，递给顾深。顾深接过浅饮一口，随即递还回去。
走出法院，天色澄澈通透。秋冬交替的长空，干净高远，万里无云。台阶下人流错落，有人点烟闲谈，有人通话忙碌，有人笑意舒展，有人静默伫立。苏晚走到沈清辞身侧，目光落在她肩头的新帆布包上。
“换上了。我定做了两个——另一个印的是‘审计不说假话’。备用。怕你说我擅自给你换袋子。”
“谢谢。”
“客气什么。九年——值了。”
苏晚唇角扬着笑意，眼底却泛着红。沈清辞抬手轻拍她的肩头，没有劝慰，没有多言。相伴多年，她们早已无需用客套的话语掩饰情绪，彼此的释然与动容，尽在不言中。
顾深靠在法院门口的花岗岩立柱上，侧身迎着天光。半张脸落在明亮日光里，半张脸隐在立柱阴影中。沈清辞迈步上前，立在他身前。
“九年。”
“嗯。九年。”
“你爸的报告——审判长在判决书里专门提了一句。说‘江宇同志的安全检查报告在事故发生后被恶意伪造掩盖，其本人的职业操守和工程技术判断应当被还以清白’。是正式的司法认定。”
顾深转头，将脸埋入立柱阴影，静默数秒，再缓缓转回来。眼底毫无湿红，看向她的目光却全然不同。褪去疲惫，褪去隐忍，是跋涉多年、苦苦追寻的答案，终于稳稳落回掌心的踏实与安定。
“回去之后跟我妈说。”
“现在回去。”
他抬手从西装口袋抽出，稳稳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克制平稳，不紧不松，久久未曾松开。法院门口人来人往，不少人侧目回望，认出这桩陈年旧案的关键当事人。两人全然不顾，静静伫立，任由人潮穿梭身侧。
良久，他缓缓松手，迈步走下台阶，替她拉开副驾车门。挡风玻璃上那道细微石子划痕依旧还在，日光落上去，淡得几乎看不见，再无半分刺眼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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