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泠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妈妈和别人的妈妈不太一样。
自己的爸爸也不一样,他更爱妈妈。
别人家的妈妈会在校门口挥着手喊孩子的名字,会蹲下来帮孩子系鞋带,会在睡前讲童话故事,声音温柔得像棉花糖。
她的妈妈从来不这样。
她来接她放学的时候总是站在最远的那个路灯下面,穿着深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像是在等一场会议开始而不是等女儿下课。
她没有给自己系过鞋带,宋泠很小就被母亲教导学会了所有生活技能。
力所能及的事自己做。
她也没有讲过童话故事,但她会在睡前给宋泠读书——不是《小王子》,不是《安徒生童话》,而是一本一本中国的历史发展。
她翻一页讲一页,声音不轻不重,像一条流速稳定的河。
宋泠三岁那年问过爸爸一个问题。
“爸爸,为什么妈妈不像其他妈妈一样爱我。”
季杨杨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你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每个人爱人的方式都不一样。你要去学会感受妈妈对你的爱。
她会在你睡着以后帮你把被子掖好,会在你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守着你,会把你从小到大画过的每一张画都收藏在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
宋泠想了想,问那个文件夹放在哪里。
季杨杨指着他书房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标签上写着“泠泠”的。
第二天宋泠趁妈妈不在家偷偷打开了那个抽屉。
文件夹很厚,里面从她第一次握蜡笔在纸上画出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开始,到最近画的那幅全家福。
三个火柴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最高的那个是爸爸,中间那个扎辫子的是她,旁边那个穿黑色裙子的是妈妈。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那张画下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妈妈的字迹。
她把文件夹原样放回抽屉,关好抽屉门,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宋泠五岁那年,伦敦的冬天特别冷。泰晤士河畔下了好几场雪,公寓窗台上的香雪兰被搬进室内,放在暖气片旁边小心养护。
那天是周末,季杨杨在厨房炖排骨汤——她最近个子长得快,医生说要多补钙。
宋峤烟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威尼斯双年展的策展报告,宋泠趴在地毯上画画。
她最近迷上了画花,那盆窗台上的香雪兰被她画了不下几十遍,每一遍都不一样。
有的是正常的黄色花瓣,有的是蓝色,有的是紫色,还有一朵被她涂成了黑色。
她举起那张画着黑色香雪兰的纸,喊了一声妈妈。
宋峤烟从报告里抬起头,目光越过纸面落在女儿脸上。
宋泠举着画问:花花可以是黑色的吗。
宋峤烟放下报告,认真看了看那张画,然后说“大多数花不是黑色的,因为黑色吸收所有光线,花瓣会被太阳灼伤。但是如果你想让一朵花是黑色的,它就是黑色的。”
宋泠眨了眨眼,直接问“那妈妈你喜欢黑色的香雪兰吗。”
宋峤烟沉默了两秒。
她永生都只爱黄色的香雪兰。
宋泠以为妈妈说错话了,正想把画收回去,然后她听到妈妈回答。
“我喜欢你画的所有花。”
女儿画的无论什么颜色她都是喜欢的。
她高兴的把画抱在胸口,在地毯乱跑表达幸福。
玩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画画——这张新画画的是两个人和一朵花。大一点的那个人穿着黑色裙子,小一点的那个人扎着辫子,她们中间放着一盆花,花穗是明黄色的。
当天晚上,季杨杨在厨房洗碗,宋泠溜进来拉了拉他的围裙。
他关掉水龙头蹲下来,用还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问怎么了。
宋泠踮起脚尖趴在他耳朵边上说“爸爸,我觉得妈妈今天有点不一样。”
“妈妈,哪里不一样了呀?”
宋泠想了想,似乎在想怎么描述才能准确“妈妈今天说,她喜欢你画的所有花。”
季杨杨的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宋峤烟正坐在沙发上继续看报告,侧脸被落地灯照得很柔和。
他收回目光,对女儿说“你妈妈不是变了。她一直都是爱你的,只是今天表达出来啦!而且宝宝你在你妈妈心里是第一名哦!”
宋泠歪了歪头“第一名?”
季杨杨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是啊,你出生的时候,妈妈就和爸爸说过,你排在第一,她是全天下最爱你的人。你现在五岁,你妈妈就给你准备好了一切。”
“而妈妈小时候没有人教她怎么表达爱,所以长大以后也不太会。但她爱你,一直都在学习。”
宋泠听了,低头想了很久,然后从厨房跑出去,跑到沙发前面。
宋峤烟还没反应过来,女儿已经踮起脚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妈妈,我是最爱你的!”
然后飞快地跑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季杨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宋峤烟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报告还翻着,脸上那个被亲过的位置有一小片淡淡的湿痕。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擦,只是嘴角弯起的弧度,让季杨杨一眼就看出来她是高兴的。
洗了手,也从身后抱住妻子在另一侧亲了一口“老婆,我也是最爱你的!”
宋泠八岁那年,季杨杨带她回了北京。
是暑假,伦敦的夏天凉爽宜人,北京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宋泠从小在英国长大,不太习惯北京的三伏天,但她没有哭闹,只是在爸爸身边哼哼唧唧的表达不满。
可眼睛一直在四处张望,她记得爸爸说过,这里是妈妈长大的地方。
宋峤烟这次没有一起回来,她有一个重要的策展项目在巴黎开幕。出发前她蹲在女儿面前交代了几句:到了北京要听爸爸的话,见到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要叫人。
北京的第一站是季胜利和刘静的家。季胜利已经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依然把腰板挺得很直。
刘静每天给他量血压、提醒他吃药、不许他偷偷喝酒。他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着儿子带着个小团子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的拐杖差点没握住。
宋泠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爷爷。
“哎!乖乖。”季胜利高兴的一把她抱起。
然后转头对刘静说,她的眼睛跟她妈一模一样。
晚上宋泠被刘静带去洗澡。
季胜利和季杨杨坐在客厅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季胜利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当年峤烟出事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看不到这一天了。
季杨杨没有说话。
季胜利又说“杨杨你是幸运的,泠泠也很幸运。”
“我知道!爸妈,你们也可以多来伦敦看看我们的。”
季杨杨和宋泠待了一个星期,就辗转第二站乔卫东和小梦家里。
乔卫东早早就站在小区门口等着了,一直踮着脚往路口的方向张望。
小梦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袋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水果。
车停在小区门口,季杨杨先下了车,转身把宋泠从后座抱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黄色的小裙子,是刘静自己做的,学习宋峤烟的针脚,在裙摆内侧留了一圈极细的香雪兰刺绣。
乔卫东远远看到那个小身影从车里钻出来,脚下的步子跑着冲过去的。
一把抱住奶奶的小团子“泠泠呀!外公好久没见你了。”
“想不想外公呀!”
“想,我想外公,也想外婆。”
这几年,乔卫东带着小梦时不时跑过去,宋泠对于他们印象太深了。
一人一口,亲在脸颊上。
“走,外公给你买了好多玩具!”
乔卫东抱着宋泠就往前走,季杨杨只能跟上。
乔卫东家还是老样子,在女儿出事后他就一直住在这个女儿居住最久的家里。
“杨杨啊,烟烟那两层,现在就是你们一家三口的。刘姨他们早就不做了,你把这个给郑姨就行。”
茶几上早就摆满了各种零食和水果,沙发上还放着一个崭新的毛绒玩具——一只灰色的兔子,耳朵上挂着一张小小的标签。
乔卫东把开心果端到宋泠面前,蹲在茶几旁边开始剥,宋泠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小梦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然后贴着宋泠坐下。
宋泠转向她“外婆,你做的水果摆盘很好看。”小梦笑着揉她脑袋,夸她嘴甜。
午饭是乔卫东亲自下厨做的,全是宋泠爱吃的菜——薄荷炸排骨、糖醋带鱼、清炒虾仁,还有一锅排骨莲藕汤。
宋泠坐在餐桌前,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然后放下筷子对乔卫东说“外公做饭很好吃。”
午饭后宋泠被小梦带去阳台上看他们种的花。乔卫东和季杨杨坐在客厅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杯刚泡的龙井。
从北京回伦敦的前一天,季杨杨带着宋泠去了春风中学。
门卫换了好几茬,但学校还在,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
春风中学的操场边有一排梧桐树,夏天的叶子绿得发亮。
宋泠蹲在树下捡了一片叶子夹进自己的小本子里,说这个带回去给妈妈看。
季杨杨看着她把叶子小心翼翼地夹好,忽然想起多年前他每两周从斯图加特开车去伦敦时,后备箱里总会放着一束包好的香雪兰。
那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才能离更快的永远待着宋峤烟身边,现在他不用再想了,她就在他身,在伦敦的公寓里等着他和女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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