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峤烟收回了目光,转向付闻樱,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唇角弯起的弧度和颔首的角度都恰到好处,既带着晚辈的恭顺,又保留着鸢家独女应有的矜持。
“付阿姨好。母亲让我代为问候您,说伦敦的冬天比从前暖和了,她在圣莫里茨滑雪的时候,想起和您在泰晤士河边喝过的热红酒。”
每一个字都清晰从容,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但只有鸢峤烟自己知道,这句话是她现编的——鸢谨慈的原话是“到了孟家别给我丢人”
不可能有什么关于热红酒的温情回忆。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看到付闻樱听到“泰晤士河”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微微松动了一瞬。
“鸢总有心了。”付闻樱唇角浮起一丝淡而矜持的笑,低头对孟宴臣说,“宴臣,这是鸢家的峤烟妹妹。她会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你要好好照顾她。”
儿子今天的表现无可挑剔,每一个细节都是她亲手打磨出来的样子。
付闻樱把手搭在儿子肩上,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她对鸢峤烟说:“峤烟,这是宴臣哥哥,比你大一岁。以后在家里有什么事,尽管找他。”
鸢峤烟走上前一步,仰起头看他。
她站在两级台阶下面,却没有任何仰视的意味。
她那双琥珀色的、像冻住了的松脂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然后微微一笑。
“孟宴臣,你好!”
她的语气孟宴臣很熟悉,和自己从小学习的一样。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声音完全不符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一只蝴蝶盯住了——不是普通的蝴蝶,是那种在书上看到过的、停在腐肉上吸食汁液的、翅膀闪着幽蓝色光泽的品种。
很美,但你不确定它落在你身上的时候,是路过,还是准备在你的伤口上产卵。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只是漏了一拍。
下一秒,他就把这种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礼貌地回应道:“峤烟妹妹,欢迎你。你的房间在二楼东翼,需要我带你去吗?”
又是一套标准答案。
接送客人、主动引路——付闻樱教过他,这是主人的本分。
“那就麻烦了。”
孟宴臣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在前面为她引路。
上楼的时候,他保持着不快不慢的步伐,既不会让她跟不上,也不会显得太慢而失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这个竖琴平常有人弹奏吗?”
他转过身,看到鸢峤烟站在走廊转角那架竖琴旁边。
那是一架爱尔兰竖琴,橡木琴身,琴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没有人弹它,它摆在那里只是因为付闻樱觉得这个转角需要一架竖琴。
“这个没有人弹。”孟宴臣如实说,“妈妈说放在这里好看。”
鸢峤烟伸出手指,在最低音的那根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一声低沉的嗡鸣在走廊里漾开,像一颗石子丢进很深很深的水里。
然后她转头看他。
“孟宴臣,你会弹吗?”
“不会。我学的是钢琴。”
“哦。我会”她收回手指,把刚才拨过弦的那根食指轻轻抵在自己下巴上,歪着头看着他。
“峤烟妹妹,你很厉害。”鸢峤烟挑了一下眉,没接话。
“我带你去房间吧。”他说,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声音依旧平稳,步伐依旧得体。
客房很大,孟宴臣感觉比自己的房间还要大一些。
付闻樱特意安排的最大最好的一间客房,不能丢了面子。
鸢峤烟走进去,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是花园。”孟宴臣站在门口说,没有进去,“蔷薇开的时候很好看。你的窗户正对的那片是法国蔷薇,是我妈妈专门从巴黎运回来的。”
他在认真地介绍,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小导游。
这是母亲教他的待客之道之一,介绍家里的陈设,让客人感到被重视。
鸢峤烟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光看着他。
风从她背后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微微飘起来。
她忽然问“付阿姨教你很多事?”
“是的。”孟宴臣说“母亲教我要有教养,要懂得待人接物。”
“你都照做?”
“当然。”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不满。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需要思考的笃定,母亲教的东西,当然要照做。
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鸢峤烟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这个笑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带着点审视意味的趣味。
“你果然很有意思。”她低喃道。
“孟宴臣,你有没有小名?”
孟宴臣摇摇头“妈妈和长辈只叫我宴臣。”
“宴臣,我不想叫,我也不想叫你宴臣哥哥。”鸢峤烟思考了一会,笑着看向孟宴臣。
“孟宴臣,以后我叫你宴宴怎么样?”
“峤烟妹妹,你喜欢就好!”孟宴臣愣了一下,点点头。
鸢峤烟听到他的回答,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不客气哦!”她说。
那天下午,付闻樱为鸢峤烟安排了一场小型的欢迎下午茶,请了几家世交的孩子来。
孟宴臣作为主人,全程陪同。
他替鸢峤烟拉开椅子,为她介绍每一位来客的名字和父母,在茶壶快要空的时候主动叫管家续水。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可以录成教学视频,每一个微笑都精确得像用量角器量过。
鸢峤烟坐在他旁边,表现同样无可挑剔。
她端着茶杯的姿势优雅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和每一位来客说话的时候都面带微笑,声音清脆,应答得体。
付闻樱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个孩子,嘴角露出了难得的满意微笑。
“鸢谨慈的女儿果然厉害,”她对身旁的管家说“和宴臣坐在一起,宴臣还是不够优秀。”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传到孩子们的耳朵里。
但坐在她视线正中央的孟宴臣,在看到母亲脸上的微笑时,心里那块石头稳稳地落了下来。
母亲满意。那就说明他今天做得很好。
他不自觉地挺了挺背。
他不知道的是他接下来要迎接母亲很严厉的训练。
下午茶结束后,其他孩子陆续散去。
鸢峤烟站在花园的蔷薇花墙前,伸手去摸那些深红色的花瓣。
孟宴臣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按照母亲教的,客人在花园里的时候,主人要陪同,但不要太近,保持一个让对方感到舒适的距离。
这个距离也被母亲精确地规定过——两步,不多不少。
“宴宴,你妈妈对你真好。”鸢峤烟忽然说,手指轻轻捏着一片花瓣,没有回头。
孟宴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
他顺着她的话想下去——母亲教他规矩,教他礼仪,教他怎么待人接物,教他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孟家继承人。
这当然是好。但“真好”这个词,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丝他自己都无法辨认的涟漪。
一种很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落感,像是一杯装满了的水,表面看着满满的,但你轻轻碰一下杯子,才发现水面离杯沿其实还有半寸的距离。
这半寸的距离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母亲是对他最好的人。
如果母亲对他好,那就一定是“真好”。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是的。”他说,“母亲对我很好。”
鸢峤烟这才回过头来,手里还捏着那片蔷薇花瓣。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花瓣摘下来,放在掌心里,走到他面前。
“送给你。”她说,把那片花瓣递到他面前。
孟宴臣低头看着那片花瓣。
深红色的,边缘微微卷起,躺在女孩白得近乎透明的掌心里,像一滴凝固了的血。
“谢谢。”他接过来,用两根手指轻轻捏着花瓣的梗,动作很小心,不敢捏重了怕碾碎花瓣,又不敢捏太轻怕掉在地上。
鸢峤烟看着他捏花瓣的样子,笑了一下。
“你总是这么小心吗?”
孟宴臣抬起头“花瓣很容易碎。”
“碎了就碎了,”她把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花园里还有很多。”
孟宴臣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花瓣。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止是在说花瓣。
但他没有再往下想。
那天晚上,孟宴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中国古建筑图鉴》,是下午茶结束后他自己从父亲书房拿的。
他翻开介绍榫卯结构的那一章——凸为榫,凹为卯,两块木头的形状刚好咬合在一起,不用一颗钉子、不用一滴胶水,就能撑起一整座大殿的屋顶。
他有时候会想,人和人之间,是不是也能找到这样的结构。
不用说话,不用解释,就能刚好卡进彼此的缺口里。
但母亲没有教过他这些。
母亲教他的是怎么做一个得体的人,怎么在社交场合不出错,怎么让孟家的名声不受一丝玷污。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复杂了,复杂到他需要耗尽所有的力气才能做好,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
他翻了几页,脑子里闪过今天下午的画面。鸢峤烟问他“你都照做?”,他说“当然”。
他回答得那么快,那么理所当然。
但那个女孩听完之后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在那一瞬间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不是说错。而是有什么东西,他说对了,但那个“对”本身,就是错的。
这个念头太复杂了,复杂到他八岁的脑子转不过来。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他不应该怀疑母亲教的东西,母亲教的一切都是对的。
他有最好的母亲,最好的家,最好的教育,他应该觉得幸福,应该觉得满足。如果他有任何一丝不满足,那就是他不识好歹。
窗外传来晚风拂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他把书合上,从口袋里摸出那片蔷薇花瓣——他小心地放在口袋里,没有压坏,只是边缘有些干了。
他把花瓣夹进《中国古建筑图鉴》的榫卯那一页,然后合上书。
走到窗边,隔壁客房还亮着灯,窗帘没有完全拉严。
他看见她的影子在窗边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她抬起手,手指在窗玻璃上缓缓地写着什么,一笔一划,写完之后稍作停顿,然后用指腹把最后一个字缓缓抹去。
只留下一道水痕。
他不知道她在玻璃上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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