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苏黎世上空盘旋下降时,舷窗外出现了连绵的阿尔卑斯山脉。
雪线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蓝色,和鸢峤烟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七岁离开瑞士去燕城,四年内没有再回来过。
这一次她也不会再离开家回燕城。
秦管家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手边。
牛皮纸袋里面是鸢谨慈为她选的学校资料——圣莫里茨国际学院,德语授课,IB课程体系,马术和冬季运动是必修课。
校董会是鸢家的世交,入学手续在三个月前就已办妥。
资料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手写的课程表,是鸢谨慈的笔迹:除学校课程外,周一和周三晚上宏观经济学进阶,周二早上马术专项训练,周四下午旁听鸢家旗下一家控股公司的远程董事会,周五晚上法语或德语交替精读,周六上午金融建模入门。
她看完,把课程表折好放进口袋里。十一岁的鸢峤烟,日程表比大多数成年人还满。
她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合理,在燕城的四年里她也是这么过来的,只是任务重些,也不用再同时应付两套课本了。
飞机落地,苏黎世机场的跑道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秦管家推着行李车走在她身侧,出关口外已经候着两排人——鸢家瑞士庄园的佣人和司机,穿着统一的黑制服,胸口的徽章是那只爪擒冷杉的鸢鸟。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瑞士女人,灰褐色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深蓝色套装熨得笔挺。
她叫玛格丽特,是鸢家瑞士庄园的管家,秦管家的妻子,在鸢家服务了三十年。
秦管家将鸢峤烟在燕城的四年形容为“出差”,玛格丽特则一直留守圣莫里茨打理庄园。
“小姐,欢迎回来。”玛格丽特微微欠身。
鸢峤烟点了点头,用德语回答了一句“谢谢”,玛格丽特的眼角弯了一下。
庄园的主人回来了。
秦管家把行李交给司机,自己接过玛格丽特递来的文件夹,里面是接下来两周的详细安排:入学手续、校服量体、马匹转移手续、各科教授的见面时间、以及鸢谨慈预计在周末抵达圣莫里茨的消息。
鸢峤烟扫了一眼,把文件夹还给秦管家。
圣莫里茨的夏天和燕城截然不同。没有闷热的梧桐树荫,没有从早响到晚的知了。
恩嘎丁山谷的风是凉的,带着针叶林和积雪融水的气息,阳光明亮但不灼人。
鸢家城堡坐落在山谷半山腰,灰石外墙,铁灰色尖顶,从主楼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一整条银练似的恩嘎丁河和远处终年不化的雪峰。
鸢峤烟的房间在城堡东翼,开窗能看到花园,花园里种的是冷杉和杜鹃。
回到到圣莫里茨的第五天,鸢峤烟去马场看了她的马。
那匹她五岁时驯服的黑马,马场主管把它从训练马调整到了养老马厩,每天只放出来散散步吃吃草。
鸢峤烟站在围栏外面,那匹黑马远远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响鼻,然后慢悠悠地走过来,把鼻子凑到她掌心里蹭了一下。
旁边那匹新到的汉诺威马从马厩里探出头来,耳朵警觉地竖着,这是她在燕城最后一年骑的那匹深褐色马,周教练特意通过秦管家联系了瑞士方面,在暑假期间空运回了圣莫里茨。
鸢峤烟走到它的马厩前,它认出了她,也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肩膀。
开学前一天,鸢峤烟带着人去了一趟圣莫里茨湖边。
湖面平静,倒映着对岸的雪峰和针叶林,冷杉的树影在水里纹丝不动,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
她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有画,什么都没有想。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冰川融水的清冷。
开学那天,圣莫里茨国际学院的校车停在鸢家庄园门口。
玛格丽特已经把她要穿的校服熨好挂在了衣帽间——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藏青色百褶裙,和她在燕城的那套藏青色校服颜色接近,但剪裁更偏欧式。
鸢峤烟换好衣服下楼时,秦管家已经在门口候着,递上书包。
圣莫里茨国际学院比燕城国际学校大得多,全校人数虽不到三百人,却来自四十多个国家。
教学楼是一栋改建过的十九世纪庄园,走廊里铺着深色橡木地板,墙上挂着历届毕业生的合影。
她的教室在二楼,班主任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德语教师,在分班名单上看到“鸢峤烟”这个姓氏时就已经知道她是谁——在瑞士德语区,鸢家不是一个需要被介绍的名字。
同桌叫莉娜,一个金色短发的瑞士女孩,父亲是苏黎世的律师,母亲是钢琴教师。
莉娜在第一节课课间就问她从哪里转来,想要和他交朋友。
瑞士的中学课程和国内完全不同。
没有统一的教材,没有月考排名,但课业压力并不小 每门课都要求做大量的课外阅读和研究报告,考试评分标准极为严苛。
鸢峤烟在第一个月就拿到了德语文学课的第一篇论文题目:分析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中的叙事视角。
她用了一个周末读完了原著和两篇德文评论文章,写了六页分析报告,交上去的时候莉娜凑过来看了一眼,被她的德文写作惊到了——用词精准,句型复杂,逻辑严密。
数学课她被分到了快班,和一群比她高一个年级的学生一起上。
第一次课是函数与极限,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证明题,点了两个高年级学生都没做出来。
鸢峤烟被点到名字时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没有犹豫,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地书写,每一个步骤都干脆利落。
老师看着她写出的证明过程,推了推眼镜说不用询问就知道她之前在哪个国家读书。
是中国。
——在燕城,第二年的秋天里,孟宴臣正在做另一件事。
付闻樱在书房里看一份文件,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社会福利机构的宣传册。
她最近在燕城世交圈子里听到了一些风声——有人在夸孟宴臣懂事、优秀。
但话里话外也夹杂着一些不那么悦耳的议论:付女士把儿子管得太紧了,鸢家孩子走了他连个玩伴都没有。
付闻樱从不被外人的闲话动摇,但她从不放过任何可以优化孟家家庭结构的机会。
孟宴臣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这在世交圈子里不算什么缺陷,但如果多一个孩子,孟家的家庭形象会更完整——一个事业有成的丈夫、一个相夫教子的妻子、一个品学兼优的独子,再加上一个被孟家培养出来的养女,这个组合在燕城世交圈子里无可挑剔。
更何况培养一个养女就意味着多一张牌——她可以成为孟宴臣未来的得力助手,也可以成为孟家和另一个家族之间的纽带。
她合上文件,抬头对坐在沙发上看法语书的孟宴臣说:“宴臣,如果家里多一个妹妹,你觉得怎么样。”
孟宴臣直愣愣的抬起头,脑海里想起来了在家里居住了四年的女孩。
他们已经一年没有见面了,联系也是断断续续,关系好像浅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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