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梅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看儿子。
她在城里辗转了几年,做过餐厅服务员、商场导购、美容院学徒,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
长得好看,嘴也甜,但好看和嘴甜在城里并不能直接兑换成安稳的生活。
这次回来接贺子秋,是出于对孩子的愧疚,还有介绍人刘姐给她安排了一次相亲,对方是海城人,条件还算靠谱。
“这男的叫李海潮,在海城开了家面馆,生意不错。老婆前几年生病走了,留下一个闺女,跟你家子秋差不多大。”刘姐在电话里把情况说得清楚。
“人家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图别的。我跟他说了你有个儿子,他一点都不介意,还说孩子来了正好跟他闺女作伴。”
贺梅挂了电话,出门去给贺子秋买了一套新衣服和一双新运动鞋。
鞋码买大了一号,她想着孩子脚长得快,大一点能多穿两年。
贺梅带着贺子秋下午到的海城。李海潮的面馆——海潮面馆门口支着遮雨棚,玻璃门上贴着红底黄字的手写菜单,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摇。
李海潮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捞面,听到门口风铃响,抬头一看,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出来“来了啊!路上热吧?快进来坐,我给你们下两碗面。”
贺子秋站在母亲身后,手里紧紧攥着新书包的背带。
他闻到店里飘出来的牛肉汤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但他没有动,妈妈没说让他坐,他不敢坐。
从小在外婆家长大的孩子都这样,到一个新环境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观察和等待,像一只被拎进陌生笼子的小动物,先要确认周围没有危险才敢呼吸。
李海潮显然注意到了,他绕过贺梅,直接蹲到贺子秋面前,视线和他平齐,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你就是子秋吧?你妈妈跟我说了你好多事。饿了没有?叔叔给你下一碗牛肉面,多加肉,不要钱。”
他的普通话带着海城本地人的口音,把“肉”说成“又”听起来有些滑稽。
贺子秋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立刻抿住,规规矩矩地说了声“谢谢叔叔”。
李海潮笑着点点头站起身,朝店里喊了一声“尖尖!出来叫人!”
收银台后面探出一个扎羊角辫的小脑袋。
李尖尖放下手里的蜡笔跳下凳子,跑到贺子秋面前,背着手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她穿着印有小兔子图案的T恤,膝盖上贴着一块卡通创可贴,额头上的刘海被剪刀草草地剪过,短一截长一截。
贺子秋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怕什么?我又不打你。”李尖尖歪了歪头,绕着他走了一圈,像在验收一件新到的货品,然后在他面前站定,双手叉腰。
贺子秋被她的气势镇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怎么不好好说了?我在跟他讲规矩!”李尖尖扭头冲她爸做了个鬼脸,然后转回来盯着贺子秋“你叫什么名字?”
“贺……贺子秋。”
“贺子秋。”她大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好难写的三个字。你有没有小名?”
贺子秋摇了摇头。他妈妈从来没有给他取过小名。
外婆叫他“子秋”,村里人叫他“贺家的”没有人觉得他需要一个更亲昵的称呼。
“尖尖,子秋和贺阿姨以后就要和我们一起生活了。”
“不要!”李尖尖对于两个陌生的人住进家里,成为自己的新妈妈,她很抗拒。
推开李海潮就往家跑去。
“啊…你们别介意,来先吃吧!”李海潮看着女儿跑回家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招呼贺梅和贺子秋。
贺梅带着贺子秋住进家里当天,李尖尖彻底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她把贺子秋的行李——那只破旧的行李箱。
从楼上客房里拖出来,一路拖到楼梯口,然后松手。
旅行包顺着木楼梯乒乒乓乓地滚下去,拉链在滚动中崩开,里面掉出一只褪色的布老虎玩偶、两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一本边角卷起的课本。
布老虎滚到面馆门口的餐桌腿旁边停下来,沾了一身灰。
“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李尖尖站在楼梯顶端,双手叉腰,冲楼下大声宣布。
她的羊角辫因为用力过度而歪向一边,脸颊涨得通红。
李海潮从前厅冲进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楼梯上一片狼藉,气得一把将李尖尖从楼梯上拽下来“李尖尖!你干什么!给哥哥道歉!”
“我不!”李尖尖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不是我哥哥!他跟他妈妈为什么要住我们家?这是我家!”
贺子秋从楼上走下来。
他刚才正在房间里试图把那张摇晃的旧书桌擦干净,听到外面的动静才出来。
他走到楼梯口,低头看了看散落一地的东西,没有说一句话。
他蹲下来,把布老虎捡起来拍了拍灰,把课本捡起来捋平卷角,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回箱子里。
然后他拉起拉链——拉链坏了,合不上,他就用两只手攥紧,抱在怀里,安静地站在楼梯旁边,等着大人们争论完。
他没有看李尖尖。
也没有哭。
贺梅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走下来,对李海潮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孩子小,不懂事,没事的。子秋,把东西放回去就行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玩闹。
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她不想因为儿子的事跟李尖尖起冲突。
她刚进这个家门,脚跟还没站稳,得罪了李海潮的宝贝女儿对她和儿子都没有任何好处。
李海潮倒是比贺梅更生气。
他拉着李尖尖的手腕,把她按在椅子上,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尖尖,你听爸爸说。子秋是你哥哥,他以后就住在这里的。你不能再这样对他。”
“他不是我哥哥!”李尖尖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回自己房间,摔上了门。
贺子秋抱着那个拉链坏掉的行李箱站在客厅里,对李海潮说了当天唯一一句话“叔叔,我住哪里都可以。阁楼也行。”
李海潮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只是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揉得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李尖尖的敌意从那天起就再没有收敛过。
不是背后使绊子那种阴险,而是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敌对——她是这个家的原住民,贺子秋是入侵者,在她看来自己只是在捍卫领土。
她把贺子秋的旧布老虎从二楼窗户扔下去,看着它掉在面馆门口的雨棚上弹了一下滚到路边,贺子秋跑下去捡的时候差点被路过的自行车撞到。
她把他的课本塞进冰箱冷冻室,第二天早上拿出来时书页冻得硬邦邦的,翻起来嘎吱嘎吱响,贺子秋把书贴在怀里捂了半个小时才化开。
她在他吃饭的凳子上倒水,说是“不小心洒的”贺子秋坐下去裤子湿了一片,默默站起来去楼上换了一条,回来继续吃饭。
她趁他不在时把从外面捡来的野西瓜藤放进他的被窝里,贺子秋晚上掀开被子时愣住了——藤蔓上还带着泥,把他刚洗过的床单蹭得全是土印子。
他转头看了李尖尖一眼,李尖尖正从门缝里偷看,对上他的视线后哼了一声,用力关上门。
贺子秋始终没有向任何人告状。
不是不委屈,是他在外婆家那几年学会了一个道理:没有父母撑腰的孩子,告状只会让处境更糟。
他把李尖尖扔出去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来,把被整蛊的床单自己搓洗干净,把冻硬的书本一页一页捂软。
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六岁的孩子。
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讨厌自己的女孩相处。
在村里时别的孩子也讨厌他,骂他是“野种”他的应对方式是不说话、不靠近、不招惹。
现在这个方法对李尖尖没用,因为他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根本躲不开。
李海潮每次发现李尖尖欺负贺子秋都会训她,训完了罚站,罚完了不许看电视,不许吃零食,所有惩罚手段用了个遍。
李尖尖每次挨训时低着头不说话,第二天照样我行我素。
她心里有一个死结——她妈妈的位置被一个陌生阿姨占了,她在家里的地位被一个陌生男孩分了。
她才六岁,不知道该怎么解开这个结,只能用最本能的方式来保护自己的领地。
贺子秋来到海潮面馆的第三周,楼上搬来了新邻居。
那天下午李尖尖正蹲在面馆门口用粉笔在地上画小人,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隔壁单元楼下。
从车上下来一个很沉稳的男人,满身都是正义感的;
一个女人,穿着素色连衣裙,搬东西时始终面无表情;
还有一个男孩,和她差不多大,眉眼精致得像商店橱窗里的洋娃娃,但脸上的表情和他妈妈一样冷。
他怀里抱着一只褪色的布偶兔,自己搬着一只小纸箱往楼上走,没有人帮他。
李尖尖放下粉笔,歪着头看了很久。
她对这个新来的男孩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他不像其他同龄人那样叽叽喳喳,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很不好接近。
李尖尖对所有“不好接近”的东西都有一种天然的征服欲。
她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大摇大摆地走过去,站在男孩面前仰起脸“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李尖尖,面馆的,住二楼!”
男孩低头看了她一眼。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表情,然后绕过她,继续往楼上走。
李尖尖愣在原地。
这辈子还没有人这么无视过她。
她又追上去,跟着他走进楼道,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是哑巴吗?”
“凌霄。”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报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名字。
“凌霄?哪两个字?你会写吗?我会写我的名字!李——尖——尖,就是那个尖尖!”她追在后面喋喋不休,完全不在乎对方有没有在听。
“你几岁?我六岁半!你看起来比我高,但你肯定没我力气大,我帮面馆搬啤酒一次能搬四瓶!”
凌霄没有再理她。
他抱着纸箱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声沉稳而有规律,和身后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到三楼他家门口时,他侧头看了李尖尖一眼“你家在二楼,别跟了。”
然后关上了门。
李尖尖站在紧闭的门前,没有沮丧,反而咧开嘴笑了。
她缺了半颗门牙的笑容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灿烂,像一盏突然亮起来的灯。
她觉得这个叫凌霄的男孩比那个贺子秋有意思多了。
贺子秋太闷,太乖,被她欺负了连个响屁都不敢放,没劲。
这个凌霄敢无视她,敢对她冷脸——说明他有脾气。
有脾气的人,收服了才有成就感。
从那天起,李尖尖的注意力从贺子秋身上彻底转移到了凌霄身上。
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往楼上跑,拍着凌霄家的门大声喊“凌霄下来玩”
上学前在楼道口堵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说是她爸让她送来的。
周末自己搬着小板凳坐在凌霄家门口等他出门,像一只守在老鼠洞口的猫。
她的“骚扰”手段五花八门但热情真诚,被无视不气馁,被冷脸不退缩,把凌霄那张冷淡的面孔当成了她需要攻克的高地。
凌霄从不主动回应,但他也没有把她赶走。
他任由她在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偶尔在她摔倒了哇哇大哭时递过去一张纸巾,面无表情,但递纸巾的手是稳的。
贺子秋把这个过程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李尖尖不再找他的麻烦了,不是因为她接纳了他,而是因为她有了新目标,顾不上他了。
以前她每天放学第一件事是想办法捉弄他,现在她每天放学第一件事是往楼上跑。
以前她吃饭时会故意把脚伸过来绊他,现在她在饭桌上只讲凌霄。
凌霄的字写得好看,凌霄今天穿了件蓝色的新外套,凌霄他爸又加班了,凌霄的妹妹以前出过事。
贺子秋安静地吃着饭,听李尖尖像播报新闻一样汇报凌霄的一举一动。
他发现,李尖尖看凌霄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他跟凌霄的第一次对话发生在一个意外的时间。
那天下午李尖尖被李海潮带去亲戚家串门,面馆下午休市。
贺子秋搬了把小板凳坐在面馆门口,膝盖上摊着那本冻硬过又被捂软的旧课本,正对着上面的字一页一页地认。
凌霄从楼上下来倒垃圾,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贺子秋课本上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说了一句“你那个字写错了。”
贺子秋抬起头,笔尖顿在纸上。凌霄走过来,弯腰指了指课本空白处他写的那个字——“家”宝盖头下面多写了一横。
他从贺子秋手里拿过铅笔,在旁边的空白处重新写了一遍,笔画工整,结构端正,然后指着那根多出来的横线说“宝盖头下面是‘豕’,这个横是多余的。”
贺子秋低头看着那个被纠正的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根多写的横线用橡皮仔细擦掉,在旁边照着凌霄的字重新写了一遍。
这次写得慢,一笔一画都很用力,铅芯在纸上压出了凹痕。
写完之后他端详了一下,觉得确实比之前好看。
他抬起头,对凌霄说了声“谢谢”这是他在海潮面馆住了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主动和同龄人说话。
凌霄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开本的书翻开看。
贺子秋偷偷瞥了一眼封面,不是课本是一本课外书,封面上画着一只戴眼镜的猫,书名是五个字,他只能认出第一个是“小”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面馆门口,一个看课本,一个看课外书,谁也没有说话。
下午的阳光被遮雨棚切成一道斜斜的光带,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偶尔有路人经过,好奇地看一眼这两个安安静静坐在面馆门口看书的小男孩。
贺子秋忽然觉得,这是他来到海城之后最舒服的一个下午。
和李尖尖那种让你时刻绷紧神经的“热情”不同,凌霄的沉默让人安心。
他不会突然跳起来抢你的东西,不会在你凳子上倒水,不会问你任何问题。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棵不太爱说话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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