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面馆时已经快十点了。
李海潮还在厨房里收拾明天的备料，听到开门声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见是贺子秋便笑着说了句“回来啦？锅里有绿豆汤，尖尖和凌霄给你留的”
贺子秋应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李尖尖果然还没睡，和凌霄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手里捏着电视遥控器，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弹起来，遥控器掉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她揉着眼睛大声宣布“小哥你终于回来了！快交代！迎新晚会好不好看！”
贺子秋端起餐桌上那碗凉透的绿豆汤喝了一口，含混地“嗯”了一声。
李尖尖对这种敷衍的态度显然不满意。
她光着脚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餐桌对面坐下，双手托腮摆出审问的架势“你比个回来晚好多，节目好看吗？新生代表是谁？是不是你们年级第一？”
“嗯。一班的叫沈峤烟。”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尽量平淡，但目光落在碗里，看着绿豆在碗底随着勺子的搅动慢慢聚拢又散开。
李尖尖托腮的手指顿住了。她的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O型，然后猛拍桌子震得绿豆汤的碗晃了好几下“沈峤烟！就是她！对不对！石板村的！你的资助人姐姐！”
在升初中时，沈峤烟就给他送了礼物，那之后贺子秋就给家人坦白了资助这件事。
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贺子秋你从小学念叨到现在的沈峤烟！她跟你一个学校！”
“不是一个班。”贺子秋又喝了一口绿豆汤“她在一班。”
“那她跟你说话了吗？她是不是还记得你？她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别厉害？”李尖尖连珠炮似的轰了四个问题之后忽然眯起眼睛凑近他的脸“小哥，你的脸怎么红了？”
“没红。”贺子秋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去洗碗，背对着李尖尖打开水龙头。
李尖尖才不管他的背影有多回避。
她光着脚追到洗碗池旁边，靠在台面上继续审“她跟你说什么了？你问她要联系方式了吗？你傻啊贺子秋，你等了她这么久！你至少加个QQ或者留个电话吧！”
贺子秋把水龙头关了，在碗筷的滴水声中说了一句：“姐姐说明天要给我一个东西。让我午休去一班找她，没说同意加联系方式。”
厨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李尖尖的尖叫声穿透了整个面馆的天花板。
她从厨房跑到客厅又从客厅跑到楼梯口，一边跑一边喊“爸！凌爸！你们听到没有！沈峤烟要送小哥东西！明天！”
李海潮从厨房里探出头，在围裙上擦着手，笑着摇了摇头。
凌和平在二楼房间里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什么好东西明天回来也得给我们看看”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李尖尖又冲回厨房门口双手扒着门框探头喊“小哥，你说她会送你什么？书？文具？还是——”
她忽然压低声音，脸上浮现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容“定情信物？”
“李尖尖！”贺子秋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洗碗布，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要是的，小哥你就可以和你的姐姐有情人终成眷属！”
李尖尖大笑着跑上楼梯，拖鞋踩得木楼梯咚咚响。
“李尖尖你再在哪里造谣！”
李尖尖跑的极快，跑到一半她又从栏杆上探出头朝下喊“小哥你明天一定要洗头！穿那件新买的卫衣！别穿校服！听到没有！”
贺子秋没有回答。
他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回碗架上，关了厨房的灯，慢慢走上楼梯。
路过凌霄房间门口时发现他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凌霄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路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你们晚上就说这？”
贺子秋在门口站住。
“要你管，好好看你的书吧！”
贺子秋直接关上他的门离开，回到自己房间。
坐在床边时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英文版《怦然心动》，翻到扉页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
然后他从书包里翻出那部诺基亚放在书桌上。
屏幕是黑的，边角掉漆，按键磨损——他看着这部旧手机，想起沈峤烟在走廊里看到它时的表情。
她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同情，她的目光只在它上面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好像她早就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机、早就准备好了应对方案。
她说有个东西给他，她说联系方式先不急。她把两句话放在一起，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他把诺基亚放回口袋里，关了台灯躺回床上。
窗外夜色已深，面馆楼下的街道安静空旷，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在走廊里回头看他的画面——她说“子秋弟弟，明天午休别忘了”语气和小时候说“你只要记住是我帮助你就好了”一模一样。
明天，她会给他什么东西？如果真的是手机，他该收吗？他该说什么？谢谢？
谢谢太轻了。还是那句话——我一定会报答你——这句话他说过一次，在信里写过一次。
他把头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坐起来，拉开抽屉，在黑暗中摸出那本日记本写下今天的触动，最后在空白处又写了一遍那三个字。
他的笔迹和扉页上的一模一样——凌厉、工整，起笔收笔都有轻微的顿点。
他对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然后合上笔记本，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午休，一班。
他在黑暗里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几个词，直到它们变成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心跳声，陪着他沉入这个夏天最深最甜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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