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推门而入时，沈翊正坐在电脑面前把之前所有审讯录像的备份盘全部翻了出来，插进播放器，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一个个放大那些女人的手部。
同时打开，从同一个角度、同一个距离开始逐帧对比。
审讯室里的灯光是一样的，桌椅的位置是一样的，每个人坐姿的高度也差不多，他拉近镜，观察每一双手。
到了蒋歌。
她坐在审讯室里，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微微分开。指甲涂着正红色的美甲，颜色均匀饱满，每根指甲的弧度都修剪得圆润精致。
沈翊把画面定在了那里，从大拇指开始一根一根地看过去。
食指、中指、无名指，甲面和甲缘之间的贴合度正常，涂层厚度均匀，色泽统一，正红色的光泽在灯光下分布均匀。他把画面拉近，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她的左手小拇指上。
那根小拇指的指甲，颜色比其他的鲜亮，甲缘和指肉之间没有任何天然生理缝隙。
像是事后重新补涂过。
沈翊把那帧单独截出来放大，和其他手指做并列对比。
转头向杜城说出自己的分析：“蒋歌她的小拇指美甲颜色比其他手指鲜亮，涂层质感也不一样，像是事后重新补涂过的。”
“毒物藏在指甲缝里，作案之后为了掩盖残留痕迹必须重新涂指甲油，否则甲面残留的化学物质会变色或者腐蚀表面。她只来得及补了那根手指。”
杜城低头看着那两幅图沉默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向沈翊的眼睛：“能确定吗？”
“去问问？”
杜城带着沈翊前往蒋歌的公寓，路上杜城的疑惑，沈翊迷迷糊糊的做出解答：“看视频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那些女孩的手都很好看。梁毅动的是脸，但是他最爱的却是女人的手，对于有这种嗜好的人，在指甲里藏毒就是最好的下毒方式。”
“那刘连明呢？他对手可没有这种爱好。”杜城习惯性反驳沈翊。
“他不爱手，去好酒。”
“只要把药粉夹在指甲上，端酒时，趁机下在酒里就行，所以刘连明的酒里才会验出增塑剂。”杜城恍然大悟。
蒋歌家在城西一栋高层住宅的顶楼，门是深灰色的防盗门，门框上方的监控摄像头指示灯亮着红色的光。
两个人站在蒋歌门外敲门的时候，门过了将近一分钟才从里面打开。
“蒋小姐。”
蒋歌靠在门框上看着门外站着的人，“杜警官，是有什么事？”
“方便进去聊吗？”
蒋歌为他们两个让出通道，沈翊一进屋就四处转悠，杜城坐下后趁蒋歌倒水间隙也在打量她的家，看见一幅她的肖像画，画像上也是鲜红的美甲，也切入话题：“蒋小姐，平时很爱做美甲？”
“没办法，我有很多女性客户，美甲就是很好的话题。”蒋歌表情自然的端着水杯坐在杜城对面。
蒋歌今天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一件浅灰色的长袖棉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松散地披着，脸上也只是淡妆。
杜城注意到她的指甲已经全部卸掉了，剪得很短，已经恢复到本甲原貌，“今天没涂？”
“今天没心情。”蒋歌看了眼指甲，调侃的望向杜城，“两位警官今天过来，不会是想要跟我讨论美甲吧？”
“那不是，您上次说您一个人在家也是有监控的，方便拷贝一份给我们吗？”
“哦！可以，稍等。”
两个人拿了监控就离开了，杜城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怎么样？”坐在车里杜城，焦急的询问观看监控的沈翊。
“两段监控的光线变化对不上。同一天同一地点，窗外的自然光不会这么均匀。这段监控的光线曲线是平滑的，没有云层变化带来的明暗波动，像是后期合成出来的。她家的监控也调换了，她快要跑了。”
杜城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对蒋峰说：“申请搜查令，带人立刻来蒋歌家。”
他带着人刚出电梯，就遇上拿着行李要离开的蒋歌。
杜城站在门口出示了搜查令，搜查的时候，技术科在蒋歌家的监控主机里发现了被替换过的硬盘序列号。
机器里装的那块硬盘出厂日期和主机其他部件的日期差了将近两年，明显是后来换上去的。
与此同时，何溶月在蒋歌的梳妆台抽屉夹层里找到了一个没有标签的小玻璃瓶，里面的液体是无色透明的，经初步检测呈高浓度氰化钾阳性反应。
蒋歌被带回警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审讯室的灯亮着冷白色的光，她坐在审讯椅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剪的很干净，脊背挺的笔直。
“梁毅是我杀的。”
“原因。”
“我是学设计出身的，业内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这一行，看着靠才华吃饭，实际上对女性的容貌偏见，从来都没有消失过。我有能力、有作品、有野心，可因为长相普通、不够亮眼，我的方案永远被忽视，我的成果永远被顶替。客户、领导、合作方，所有人第一眼永远只看外表。他们不会耐心看你的设计、认可你的能力，只会因为你的长相，直接否定你的全部努力。”
“我熬了很多年，拼了很多年，最后我不得不承认，在那个圈子里，外表就是女性设计师的敲门砖。我太想被认可、太想抓住机会、太想靠自己的才华站稳脚跟了。梁毅找到我说可以整容，我成功了。我从来不是贪慕虚荣，我只是想消除职场对我的容貌偏见，想让我的才华、我的努力，能被人看见、被人尊重。”
“我以为整容是我翻盘的唯一机会，是我重新活一次的开始。可我万万没想到，我亲手推开了地狱的大门。手术结束后，梁毅说我有才华，让我帮忙设计一个休息室，而我成了那个密室的第一个人，他趁机给我下药，侵犯了我，偷偷拍下了我大量的私密照片、视频，死死攥住了我的把柄。”
“他没有立刻曝光我，而是慢慢折磨我、拿捏我。让我设计的房子全部变成了他伤害女性的工具。密室建成之后，他更加肆无忌惮。他拿着我的私密影像持续威胁我，逼我给他物色、介绍其他对容貌焦虑、想要整容的女生。我但凡有一丝犹豫、一丝拒绝，他就扬言曝光我的一切，毁掉我辛苦换来的容貌、事业和人生。”
“我靠着整容后的样貌，终于摆脱了容貌歧视，我的设计被认可、事业步入正轨，拥有了体面的生活。可梁毅像附骨之疽，日夜纠缠、无尽压榨。我的才华、我的专业、我的人生，全部被他掌控、利用、践踏。我逃不掉、躲不开，永远活在他的威胁和阴影里。我杀梁毅，不是一时冲动，我想要离开北江，他居然不让。只要他活着，我永远是他的傀儡，永远要为他的罪恶买单，永远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刘连明呢？为什么杀他？”
“那天我从梁毅办公室出来，他看见了，知道了我的秘密，索性让他帮忙在监控上做一下手脚，他在帮我做完一切后，便开始无休止勒索我。我才挣脱了梁毅的掌控，怎么可能又沦为刘连明敛财的工具。所以除掉了他。”
...
第二天。
秦凛把完整的结案报告放在了覃峤烟的书桌上，她坐在灯下面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沈翊发现蒋歌小拇指美甲异常涂层的描述和通过光线对比识别监控被替换的那两段停了下来。
她用红色墨水在纸上写下‘沈翊’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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