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下午三点零七分，杜城被蒋峰的电话炸醒“城队，北江三中，有人跳楼了，死状不对！”
他刚结束任晓玄案，正在休假，抓到关键词，立刻拿上车钥匙赶去北江三中。
赶到学校时，实验楼下的花坛已经全部被封，何溶月正在做初步尸检。
蒋峰跑来汇报情况：“城队，死者周扬，高三三班学生，三点零一分坠楼。”
“那个时间点，他为什么出现在天台，又怎么可以去？”杜城凑近尸体，看见白色的栀子花坛里，一个男子十指紧紧交扣合十抵在胸口，双腿张开，仰面躺着，像一幅被钉在地上的画。
三步之外的沈翊，他的画本上已经第一时间画上了完整的现场尸体图。
“我打听过了，这个周扬本来不该出现在这个教学楼，他应该在操场上体育课，但体育老师请假他们班改自习了，三班男生说一打铃就看见他拿着烟盒出去了，我估摸着应该是偷摸上来抽烟。”
“监控呢？还有你电话里说死状不对是什么？”
“李晗已经在调了，您要从天台向下来看，这尸体姿势像不像在向上忏悔。”
———
杜城带着一行人来到监控室，两点五十一分，周扬从教室后门走出，右拐进了楼梯间。
两点五十七上了天台后，靠在栏杆上，点燃一支烟。
紧接着监控画面花了三分钟。
再次亮起就是周扬坐在围栏上，低着头合十双手缓缓交扣，嘴巴正机械的一点点把在燃烧的烟咀嚼完咽下去，然后干脆利落的向后倒下。
三点零一分坠楼。
“天呐！城队，他怎么把烟给吃下去了？”蒋峰看着这一幕充满不解和心悸。
杜城眉头紧锁，看着画面定格的画面，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足或是自杀。
这是谋杀！
“这场景好眼熟啊……”沈翊站在杜城身侧喃喃低语。
“你说什么？”杜城的思绪被拉出。
“昂——没什么。”沈翊淡定的合上画本走出监控室。
杜城安排人对周扬的同学和老师做了简单的笔录，就带着尸体和一些现场资料回了警局里。
沈翊的行为在杜城一行人眼里看着也很奇怪，这个时候他居然说自己不舒服，要回家休息一会。
案发现场的喧嚣和周扬死时的姿势不断闪回在沈翊的脑海里。
转动钥匙，杂乱的脚步声、学生的惊呼恐惧声一同被隔绝在外。
瞬间安静下来。
沈翊走到自己画室的深处，后背抵着凉凉的墙壁，指尖微微发僵。
又想起了当年，都是因为自己！
就是自己用那一张童年的照片，画出了雷一斐成年之后的样貌，间接夺去了一条警察的生命。那时滔天的愧疚劈头盖脸砸下来，他一度颓废至极回到画室，亲手焚毁了自己所有已经成名的作品。
所有的画布在火焰里蜷曲、碳化，火光映在他脸上，他以为烧掉那些画作，就能抹除自己犯下的错，就能赎清这份罪责。
可烈火焚得尽颜料与画布，烧不掉心底沉甸甸的负罪。
在日日的噩梦后，他拿起画笔，独自完成了一幅名为《罪祷》的画。
如今这画存放在了画室的最深处暗格里，不超过三个人知道。
整幅油画沉陷在浓稠如墨的黑暗之中，没有教堂穹顶和神像，也没有聆听告解的神父。
仅有一束冷硬的侧光，刺破浓重的暗色，落在画面中央的人影身上。
那人孤身跪在一片虚无里，十指紧紧扣合，以天主教忏悔的姿态合十抵在胸口，指节绷得直挺。
头颅微微下低，大半张脸隐没于阴影，辨不清五官。
没有表情，没有泪，崩溃恸哭，只有垂落的眼睫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愧悔。
那是他自己的忏悔，为他的灵魂祷告。
记忆里画作的模样清晰浮现，沈翊伸手摸出暗格，拿出这幅珍视的画作。
今日从天台上向下看到周扬的死状第一眼，他就觉得像，太像了。
只有姿势不同，面部的状态、忏悔的动作的像是仿照自己的画来完成的谋杀案。
蹊跷的点就在这里，这幅画只有自己、师父和师妹三人看过，还有谁会知道呢？
———
警局里的众人也是一头雾水。
周扬的档案在回去路上已经打印完成，放在会议室的桌子上。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周扬背景可以啊！”蒋峰翻阅资料感叹道。
父亲，北江区教育局副局长，主管中学教育督导与教师职称评定；母亲，北江天衡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主攻行政诉讼与未成年人保护法相关案件。
“这人怎么还霸凌啊！”李晗看到一个女孩因为他导致右耳彻底失聪，义愤填膺的指着照片。
林小满周扬的同桌，在高二上学期时，周扬开始长期对林小满进行肢体暴力与语言羞辱。在一次作业矛盾后周扬将林小满骗入体育器材室后反锁房门。
用跳绳抽打其背部，连续掌掴十七次，最后一拳把林小满右耳鼓膜当场穿孔，这一顿打造成了右耳鼓膜永久性穿孔，她需要终身佩戴助听器；中度脑震荡，背部软组织大面积挫伤和急性应激性心理障碍。
学校的处理结果更是简单，校方以“同学间追逐打闹导致意外摔伤”定性。周扬仅获校内记过处分并在升旗仪式上做“深刻检讨”，戏称为“因玩笑过度导致同学受伤”。
在林小满的父亲在事发后报警，被陈莉以“未成年人保护程序”为由施压。警方以“双方均为未成年人，且伤情鉴定未达刑事立案标准”为由，建议调解。陈莉代表周家向林家支付“人道主义慰问金”人民币两万元，签署保密协议。
“这也太不是人了！”蒋峰和李晗愤恨的甩开了周扬的资料。
杜城看着照片上伤痕累累的女孩自然联想到了复仇，天台的那段很明显周扬的死亡是人为造成。
“这林小满人呢？”
“林小满目前休学在家。她确诊重度抑郁伴创伤后应激障碍后，两次自杀未遂，被送进了北江精神卫生中心。”
杜城示意警员去精神卫生中心调查林小满，她目前是最大嫌疑人。
这时何溶月做完尸检，拿着尸检报告推门而入“死者系在芸香碱中毒所致幻觉与痉挛状态下高坠死亡。”
“中毒？”
“对，周扬死亡损伤特征符合高坠，着力点为先着地的枕部及背侧，他的颅骨粉碎性骨折、双侧肋骨多发性骨折、骨盆和双下肢胫腓骨骨折。但对他进行解剖检验后，我们发现了关键的一点，他的口腔至食道黏膜见散在点状糜烂，呈化学性灼伤，他的胃内容物里约150ml糊状食糜，混杂大量未消化的植物叶片碎片及烟草残渣。经过血液检验我们检出了芸香碱代谢产物及呋喃香豆素。为了弄清楚这些叶片是什么，和这芸香碱有何关系，我们还进行了植物学复检，通过现场烟蒂及胃内植物残渣经形态学比对主要成分为芸香科芸香属植物叶片。”
“周扬胃里有芸香？这不是臭草吗！”蒋峰坐在电脑前查询何溶月所提到的芸香，一眼认出自家花园种植同样的植物。
“是，芸香俗名臭草，老一辈会把它当草药使用，但芸香叶含强效生物碱及光敏性呋喃香豆素，咀嚼后可致口腔及消化道黏膜灼伤、神经兴奋、强直性痉挛与幻觉。”
杜城拿着报告的手指不断摩挲着纸张，思考案件的突破口时，眼前被推入一张照片，是一张特写面部的油画照片。
“这是？”
“在周扬身上发现的，你们看看照片的背面还有写了一个英文，是Artemis”
画面的整体色调昏暗，低垂的头颅、没有五官的面部杜城都不太在乎，但目光下移画面的下半部分人物的手势引人注目，他立刻翻看现场照片，看清楚了，周扬双手十指交扣手部姿势和画作完全一致。
右手突然流淌下红色液体，杜城意识到刚刚何溶月说的话，翻转照片看到了红色墨水大写的“Artemis”
“Artemis？阿尔忒弥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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