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知道老者不凡,也只当是前辈对自己的提点。
无非是希望自己这个绝世天才日后多谨慎些别夭折了。
这也不过是一个小小插曲。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
王昭昭、离绯、苏卿,还有他的东禧门都在。
林夜叫众人一起,说起监察的差事,
程多多几人自是要跟随,并且将其看作自己在京都站稳的第一场仗,表现得十分激动。
想想也是,之前也都是镇妖司安排案子。
这回是皇帝下旨,分量完全不同。
林夜自然是要将这些绝对信得过的下属全部带上。
他摊开一张大楚舆图,开始筹划南下之事。
旨意下了,就要尽快出发。
而路线首先要定下。
南下的路子有好几条,可若要兼顾蜀州,其实只有一条。
南下荆南,沿荆江一路往西,转多条水路,最后抵达天险之地三刃关,过关走蜀道,入蜀州。
蜀州往南是贵云,东南是桂南,两省再往南,便是云灵国。
一路下去,半点不绕。
只是这条线上的每一个地名,如今都透着凶险。
蜀州不必说,蜀王一旦举旗,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兵祸就在眼前。
贵云桂南二地,朝廷本来就掌控乏力。
山多林密,更有十万大山横亘其间,地貌复杂到令人发指。
内部各族部落众多,民俗风俗各不相同,水深得很。
这样的地方,必须有个向导,而且是信得过的当地向导。
自己乔装出行,同行的人越少越好,越可靠越好。
林夜的笔尖在舆图上轻轻一点,忽然想起一个人,吴凌。
就是汴昌府鬼金羊一案里结识的那个青年。
此人贵云侗寨出身,本地土著。
年纪轻轻便有七品修为,家世绝不简单。
而且一口官话说得很好,交流起来没障碍,为人更是正直敞亮。
自己对他还有解围之恩,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向导了。
只是在汴昌府一别时,那家伙说还想在府城看热闹,不知这会儿走了没有。
另外还有一个人,就是玄机门的那个姑娘,宋星星。
此人蜀地出身,玄机门在蜀地又是一霸。
她手段虽然狠辣,但恩怨分明。
何况玄机门从不介入皇权斗争,此人也可以用。
只是同样不知还在不在汴昌。
林夜当即提笔写了一封短信,通过知鸟传往汴昌府镇妖司。
主要是托他们寻找两人。
做完这些,第二日,众人领命分别去采买。
林夜带着王昭昭也上了街筹备。
出门在外,物资先行。
干粮、药材、符纸,等等都是需要的。
特别是用来配制驱虫驱蛇的妖物更是必须。
除此以外,还有乔装身份和换洗的衣物。
杂七杂八买了一大车。
路过朱雀大街东段的擂台时,他本没在意。
京都武者多,武者一多就容易生事,官府干脆在几条大街上设了擂台。
有恩怨上台解决,生死各安天命。
府城都有,何况是偌大的京都。
可刚走过去两步,耳边钻进一句议论。
“啧,那蜀地来的女子好生泼辣。
不就是言语调戏了几句,就要和人生死擂。”
林夜脚步猛地一顿。
蜀地来的女子?
他神识悄然扫过擂台,台上立着一个带着黑色面巾姑娘。
只见她一双杏眼亮堂,腰间腿上皆有暗器,不是宋星星又是谁?
她对面躺着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嘴里污言秽语不说,手上的动作却一个比一个下流,专往人姑娘的下三路招呼。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宋星星出手如电,机括的臂弩配合暗器,直接将一人击倒在地。
另两个还没反应过来,咽喉上各中一击暗器。
前后不过三息,三条壮汉全没了气,躺得横七竖八。
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杀了?真杀了?”
“擂台之上生死各安天命,人家的规矩……”
“可这未免太过分了!怎么出手就要人命?”
议论声里,忽然有一个清亮的男声压过了嘈杂。
“那三人面对武者尚且污言秽语、动手动脚。
若是寻常女子,只怕早已被他们欺辱了去。
对那些女子而言,那就是灭顶之灾。
我觉得,这位姑娘做得没错,除恶务尽!”
宋星星在台上展颜一笑,扬了扬下巴。
“看来你们中原,还有脑子正常的人。”
林夜在人群里听得直扶额。
自己刚还说运气好呢,还真是心想事成,想啥来啥。
这声音他很熟,不就是吴凌么。
他前脚刚给镇妖司写信寻人,后脚就在擂台前把人找齐了。
说来也太巧了。
京都这么大,数百万人口。
两人偏偏同一时辰出现在同一个擂台前。
说是缘分也好,说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也罢。
反正就是运气好,老天都在帮他。
林夜挤开人群,走到那出声的青年背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凌回过头,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抱拳。
“林大人!”
“吴兄,不必客气。”
林夜笑呵呵地揽住他的肩膀:“我正找你呢。”
此时宋星星也从擂台上跃下来,朝这边走来。
林夜自是把她也叫上:
“宋姑娘也在再好不过。
相逢即是缘,不如我请两位一起吃个酒,顺便说点事。”
吴凌自不用说,立马应下。
宋星星这姑娘对林夜有几分崇拜。
尤其是后来得知林夜根本就是装中毒、还击杀了四品高手,自己也晋升到四品。
对林夜更是好奇得抓心挠肝,立马应声,抓着王昭昭问东问西。
几人寻了京都最好的酒楼,要了个雅间,摆了满满一桌。
酒过三巡,林夜放下杯子,问起正事。
“二位何时动身回家乡?”
吴凌想了想:
“我来中原历练也够久了,是该回去了。
再不回,就要错过寨子里的花神祭了。”
宋星星一瞪眼:“花神祭?你不是中原人?”
“贵云一个侗寨。”吴凌憨憨一笑。
“我还想再玩一阵子呢。”
宋星星托着腮,明显没逛够。
林夜放下筷子,正色道:
“实不相瞒,我过几日要去蜀地和贵云一带,办些案子。
那边山高路远,需要一个熟悉本地的向导。
吴兄是贵云人,宋姑娘是蜀地人,我想聘请二位同行。”
吴凌连犹豫都没有,一口应下:
“林兄说哪里话,你对我有恩,向导而已,本就是顺带的事。
什么时候走,一句话就行。”
宋星星却有些犹豫,手指头在桌上画着圈,显然还不想那么快回去。
林夜也不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当然,报酬自然不会少。
除了银钱,路上的修行,我可以指点一二。
功法上的疑惑,只要我懂,知无不言。”
宋星星的手指停了。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
“此话当真?”
林夜点点头:“我虽不是很擅长暗器,但其他都可以。
而且我的一位妻子,出身医庐同样擅长毒药,你们也可以交流。”
“成交!”
宋星星一巴掌拍在桌上,笑得眉眼弯弯:
“能得一位四品高手指点,这次也没白来,咱们什么时候走?”
“后日一早。”
林夜站起身朝两人拱拱手:
“二位什么都不用准备,吃食、马匹、行装,我全包了。
后日辰时,朱雀街迎仙客栈门口碰头。”
……
回到家,离绯也在,正翘着腿在院子里啃苹果。
林夜便和她说了手下的人还是太少。
虽说要便装出行,但此番着实危险,高手越多越好。
自己手下人没几个,也不怎么厉害。
这时候就得靠离绯来邀人了。
离绯听完,咬了口苹果,含混不清地开口:
“你甭操心,我早备好了。
之后会有四个五品暗卫随行,都是宫里的老人,最擅长隐匿气息乔装普通人。
而且忠心耿耿绝不会泄露消息。
除此以外,我在挑选几人当跑腿的。”
林夜点头,瞬间舒心。
离绯办事,果然放心。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林宅忙得脚不沾地。
采买、打包、易容的物件、南边的地图……
林夜白天操持这些,夜里和苏卿或者王昭昭双修。
至于八步赶蝉和金鹏游,他打算等之后出发,赶路的时候顺便修炼。
一转眼到了第三日辰时。
迎仙客栈门口,几人集结完毕。
林夜一身月白锦袍,腰悬玉佩,折扇轻摇。
简单易容后油头粉面十分俊朗,活脱脱一个出门游山玩水的世家纨绔。
离绯换了身鹅黄襦裙,扮演贴身侍女,只是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狡黠,
怎么看都不像个安分伺候人的。
王昭昭一身短打,依旧是师姐的身份,赤焰刀背在身后。
苏卿则是一袭素色长裙,头戴帷帽,遮挡面孔,作为少夫人出行。
之后身边便是程多多几个,小厮的扮小厮。
一开始宋星星等人都没人出来,一直到林夜开口才恍然大悟。
出了城后,便和其余人集合。
只见那些暗卫和飞鹰卫的人,有车夫有侍女有随从家丁的。
但所有人脸上都易了容,行为举止都是世家豪奴的做派。
宋星星看着这一行人,眼珠转了转,猜到他们有任务在身。
可这姑娘聪明得紧,一个字都不多问,只当自己就只是一个向导。
吴凌倒是问了两句,听林夜说是去监察当地镇妖司,脸上一肃,也不敢再深问。
林夜自然敢用他们,自然留了后手,确保两人不会出卖自己。
一行人就此出发,
京都权贵多如牛毛,这样一支游山玩水的队伍出城,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出了城门,一路往南。
过荆北,渡临江,入荆南。
一行人骑马乘船换着来,日夜赶路,速度极快。
饶是如此,抵达荆南也花了将近一个月。
转眼从夏入了秋,正是快丰收的时节。
荆北荆南自古是鱼米之乡,官道两旁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金黄金黄的。
风里都是稻香,农人弯着腰在田里割稻,号子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这天傍晚,一行人进了长岳府治下的一座县城,寻了客栈住下,好好休整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目标正是第一起案子发生的青崖县。
青崖县在长岳府西南角,县城不大,紧挨着一座大湖,唤作青崖湖。
湖方圆数十里,烟波浩渺,水产丰饶,养活了沿岸好几个村镇的人。
可近两个月,县城内湖案很不太平。
林夜一行人沿途打探,知晓的远比案卷上详细。
就比如现在,他们正坐在茶楼,听着几个书生说起最近的案子。
其中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书生说道:
“约莫六七日前,三省书院几个人,说他们前一天晚上听见湖中有女子唱歌,歌声勾人得很。
一听就知道是个难耐寂寞的姑娘。
几人本来是想去一探究竟,奈何怕误了时辰宿舍关了。
所以急匆匆回去了。
结果第二天,其中两个都失踪了。
听同一个宿舍的人说,他们半夜实在难耐,又偷偷翻出去了。”
“哎,都说了那边闹妖精,为何不听?
色字头上一把刀,殊不知水魅最擅长勾人。
我记得几个月前县衙不是还发出告示,说落水了好几人,而且下面有吃人的怪物。
那些落水的人,都只看到骸骨。”
“那不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吃人了么,大家放松警惕,不曾想又出现了。”
一个书生摇头叹息:
“如今前后死了也有十几个了,镇妖司的几个官爷还是没消息。”
“可不是么,我表嫂就是镇妖司力士。
听她说,查来查去只查到湖边的脚印都是受害者自己的。
就是那些仵作也查不出什么。
那妖物在水中从不肯露面,咱们这边也没擅水的武者,难办啊。”
林夜手里挥着扇子品尝着茶,一边在心里琢磨。
案卷中也说那案子近几个月没有受害者出现才不了了之。
听这几个书生所说,是最近又有了动静。
按照镜妖的情报说得明白,这里是一只七百七十年道行的蛇妖。
等同于五品巅峰甚至伪四品级别的武者。
这样的五品的妖物,放在地方上是可以称霸一方的主儿,何必一直缩在这座湖里?
抓点人就消失,做派小心翼翼,实在谨慎得过分了。
依他看,要么这妖受了重伤,元气大损,不敢露面。
要么它天生异种,离了水便战力折损大半,只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当然,也有可能和虚日鼠一样,是一只特别谨慎的老六蛇。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关键是必须要擅水,否则可不好将它逼出来。
他和王昭昭几人装作并不知情,来到县城紧挨的湖堤岸边。
还没凑近,便有人好心提醒,这边危险,让他们赶紧离开。
再看岸边,竟是一个人也没有,其他人远远绕着走,避之如蛇蝎。
林夜神识扫过,并未发现湖底有异常。
他知道这妖物夜间才会来岸边,于是也回到客栈,一直等到晚上,带着小毛和离绯前来。
今日月色正圆,照得湖面波光粼粼。
湖水拍打着堤岸,哗啦,哗啦声不断响起。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月亮挂在天上,月光落在湖面,碎成千万片银鳞。
他看了眼湖面,一边召出影蛇,一边用神识扫过。
一道细长的黑影从他袖口游出,无声无息地滑入湖水。
影蛇入水即化,与湖水融为一体,朝着湖心探去。
有了一心二用这个天赋,林夜可以一边神识探查,一边分心操纵影蛇探查。
同时肩膀上的小毛吱了一声,从他肩头跃下,没入水中。
这小家伙在水下灵活得不可思议,四只爪子划拉得飞快。
半透明的金黄色身体绕着湖底钻来钻去,连淤泥底下都用爪子刨了一遍。
三管齐下,一寸寸地搜索湖底。
水草,乱石,还有一动不动休息的鱼群……
湖底看不出一点异样。
林夜也不着急,就一直等着。
一直到后半夜,林夜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神识此刻正笼罩着方圆数里的湖面和湖岸,水面上的每一圈涟漪。
岸边的每一只夜虫,都逃不出他的感知。
可如今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一点妖物潜藏的踪迹。
他如今四品后期,神识之强,同阶之中几乎没有对手。
若那蛇妖真藏在这湖里,道行相差这么大,在他神识笼罩下做到滴水不漏概率太低了。
所以这妖物的老巢根本不在这座湖里,它只是隔三岔五过来觅食,抓够了人就退回真正的巢穴。
看来想要直接将其解决,不耽误时间的计划落空了,还要蹲守一下。
只是不知道需要蹲守多久。
以它目前作案的频率来看,应该要不了多少时间。
不过那水魅专挑男子下手,那就给它一个最想吃的目标。
第二天起,林夜毫不掩饰纨绔做派,大张旗鼓地在城里晃悠。
再加上他们用的还是京都那边的路引。
于是很快整个青崖县都知道,这边来了一位世家大公子。
出自豪门,还是一名武者,同时骄纵跋扈,好色无度。
不听任何人劝告,一掷千金包下了湖边最好的临湖酒楼。
成日就在此吟诗作乐,时不时还请戏班子唱戏,姑娘们陪酒。
人长得俊,出手又阔绰,最是那副风流多情的样子,见了湖边洗衣的村姑都要笑着点头。
林夜觉得,自己这么作死,又是武者又一副愚蠢的样子,那蛇妖但凡闻到一点味都该来了。
撒网的第三日傍晚,他摇着折扇,临湖而坐,面前摆着一桌酒菜,自斟自饮。
旁边还放着个香薰炉子,周围没有一只虫子靠近。
左手抱着小狐狸,右手搂着师姐,端得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
王昭昭一脸不爽,一会白他一眼,一会推一把的,但是更像是一种欢迎。
只是小师姐还是会忍不住往湖边看,暴露了些许心思。
离绯真就是一副顺从的丫鬟模样,给林夜捶肩揉腿。
但她心里不爽,就使劲捏一把,林夜不由龇牙咧嘴。
“好你个小丫鬟,竟然敢趁机对本少爷下手,本少爷看你是欠调教了……”
林夜说着,伸手就要占离绯便宜。
手刚伸出去一半,他的神识出现一丝波动。
林夜不由嘴角含笑。
“等了几日,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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