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女蝠来得快,死得更快。
甚至是有史以来死在他林夜里最快的一位妖星。
这不代表它弱。
恰恰相反,单论这一手借尸还魂加虚化加吸血恢复的组合。
土女蝠的实力,在林夜之前所有对战过的妖星里,能排第二。
第一个是参水猿,虽然当时两人境界相差很大,而且只是对方切磋喂招。
直觉告诉林夜猴哥依旧强得可怕。
土女蝠好歹也是四品实力,给它第二当之无愧。
但谁让林夜实力远超四品呢。
根本是它估错了对手。
之前对付分身,林夜就没用多少手段。
再加上有敛息天赋,这才给了土女蝠错误的认知。
还有一点,他是易了容的。
从京都出来这一路,他这张脸,土女蝠不认得,背后的玄灵教也不认识。
所以它才敢扑上来寻仇。
若是知道船上坐的是谁,借它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林夜林大统领,战绩可查。
也不知道玄灵教到底是没有控制土女蝠,任由它报复,还是有其他目的。
林夜盘膝坐在船头,看着船工修补船只,其余人收拾满是烧焦痕迹的甲板。
不管到底什么情况,如今船已经驶出荆南地界,多想无益。
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前往蜀地,找到宇文枢。
从荆江转道,又换了三条水路,前后走了四五日,船队终于汇入了陆河。
陆河是蜀地最大的河道,也是入蜀的主水路。
这条河寻常年景热闹得很。
桂南的香料、贵云的药材、云灵国的奇货,全从这条河上进蜀,再输送蜀地茶叶丝绸出去。
蜀人好荔枝,到了荔枝季节这河道上更是热闹。
河上货船首尾相接,纤夫的号子能从清晨响到后半夜。
如今,这条大河冷清得像换了条河。
江面上稀稀拉拉几条船,一水儿的官船和兵船,再就是挂着大商会旗号的货船。
寻常商户的私船,或者搭载的客船一条都见不着。
管得严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没人敢来。
乱世里押着一船货进蜀,半路碰上劫道的兵还是碰上劫道的匪,谁也说不准。
四海商会的船行在空荡荡的江面上,极少能碰见船只。
又行了两日,前方江面忽然收窄。
两岸的山,毫无征兆地拔了起来。
林夜站在船头,仰头看了很久。
三刃关终于到了。
传说中入蜀第一天险,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三座巨峰拔地而起,高逾百丈,直插云端。
远远看去,像一柄倒插在天边的三叉戟。
三峰之间只留了两道窄窄的水路,宽处不过十余丈,水色幽深,望不见底。
除此之外,视线所及,全是连绵不绝的山脉,一层压着一层,一直铺到天边。
此等地势,真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江上若架起炮来,两把锁一卡,寻常军队怎么过得去?
有此天险,大军想进蜀,先得拿人命把这两道水口填平。
船队从中间的水道穿过去,两岸山壁如刀削斧劈,抬头只剩一线天。
行了数十里,前方河道骤然分岔,江面乱流横生。
漩涡一个连着一个打转,水声轰鸣,像有无数头巨兽在水底打滚。
这里唤作险峡口。
再往前,船就走不了了。
水下暗流密布,漩涡成群,最邪性的是隔三差五卷起的水龙卷,通天彻地。
据说就连有法阵防护的官船,卷进去也只剩一个散架的下场。
来往蜀地的人到了这里,都得弃船登岸,改走陆路。
四海商会这艘船本就经历过大战,更是不能进入,只能上岸。
千陵渡就设在峡口边上。
渡口不大,却是入蜀陆路的起点。
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在此处歇脚换乘。
庞管事早几日就派人快马知会了分号。
一行人上岸时,车马已经备齐。
骡马二十几头,车子十七八辆,
另有商会的护卫二十余人,在渡口列队等候。
歇脚的当口,庞管事找上门来,搓着手,笑得很客气。
“林少爷,老朽想跟您商量个事。”
“庞管事但说无妨。”
“那蝠妖如此厉害,也能被您轻松斩杀,从这便能瞧出您不是一般人。
但老朽也并非不懂规矩的人,您的身份我不会多问。
还希望您能高抬贵手,让我等能平安到达。
这一路若有差遣,我等万死莫辞。
此外食宿车马全由商会包下,到了榆阳,另有谢仪。”
林夜端着茶,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老管事。
之前土女蝠死后,这一路上管事都心惊胆战的。
瞧他那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林夜就知道有此一朝。
实在是,自己实力太强。
整个大楚,世家公子能有几人如同自己这般。
所以他这是怀疑自己另有目的,怕被杀人灭口。
毕竟以他们的实力,想要将整个商队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再容易不过。
估计还想着自己等人是因为还要借助商会进入关卡,一路上并未动手。
如今已经入蜀,眼看小命不保了。
他敲了敲桌子,对方一阵心惊肉跳。
林夜有些担心这货一把年纪别被吓出好歹来,忍住了恶趣味,忽然展颜一笑:
“管事多虑了。
我的身份的确不便告知,但来自贵胄之家是真。
只要你们商会的人能守口如瓶,自然能安然无恙。
林某并非滥杀无辜之人,而且还和你们沈家沈七小姐是故交,更不会做出过河拆桥之事。”
管事闻言,顿时脸色一喜,连连拱手。
林夜摆了摆手:
“但若是说了不该说的,林某也不会留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您放心,跟着我的都是沈家老人,绝对守口如瓶。”
林夜笑道:“如此甚好。”
庞管事也的确是多虑了。
蜀地如此情况,他一个“世家公子”,肯定会惹人怀疑。
毕竟好好地快活日子不过,跑到战乱之地做什么。
可若是跟着四海商会,旁人见是一起的,也不会过多盘问。
所以他本来就没有过河拆桥的想法。
当晚,一行人在渡口休整一夜。
第二日一早,车马齐备,商队出发。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不止是前世,就连有些相似的异世界也是如此。
这条山路,崎岖险峻,一不小心就能要人命。
道路大半凿在半山腰上。
一侧是刀削般的峭壁,一侧是云雾弥漫的深谷。
路面最窄处不过丈许,只够一辆车贴着山壁走。
就算如此,另一侧的车轮一半悬在半空。
若是遇上栈道,更是险中之险,
木板铺在山崖外头,底下用木桩斜撑着,人踩上去吱呀作响,骡马需要人牵着,一头一头地过。
有时还会遇到损坏的栈桥,还需要先修再过,耽误时间。
不过对林夜这一行武者来说,说一声如履平地也不为过。
除了宋星星,其他人都是第一次来这,一个个仰着脖子好奇得不行。
特别是程多多,人有点恐高,但就是忍不住一个劲看着下方万丈深渊寻求刺激。
他们唯一需要担心的,也就只有上方落下的石块,或者山路上有些松动的地方。
除了路险,还有山匪。
遇到被破坏的栈道,多半有匪徒设伏。
蜀道难行,行商必然贵重,山匪也就尤其多。
而且不少山匪都有一手飞钩攀岩的本事,身手相当不错。
商队在第二日,就遇到一伙,三十几个汉子,堵在一处栈道前的隘口,拿山石滚木截了路。
领头的大汉光着膀子,一柄鬼头刀扛在肩上。
结果可想而知。
那大汉的鬼头刀还没举起来,林夜身后的“随从”里出来两个,三拳两脚放倒一片。
山匪见势不妙,扔下滚木,直接掏出飞钩攀着峭壁就要逃跑,
林夜这边留下不少人,但还是让他们当家的给跑了。
丁卯正要施展轻功追上去,林夜伸手拦住:
“赶路要紧,不必理会。”
这边的山匪根本就杀完不完。
你杀上一批,穷山沟里过几个月又冒出来一批。
走走停停,前后又是七八日,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坝子,而且是好大一片坝子。
平旷的田野,纵横的水渠,散落的村镇,远处的城郭。
蜀地,终于到了。
众人寻了官道旁的一座客栈歇脚。
客栈没什么人,他们直接将整个客栈包了下来。
赶了半个多月的路,人困马乏,一行人打算休整两日。
当晚一行人在楼下大堂吃饭,还整了点酒水,聊得正欢。
林夜这边和离绯几人单独一桌。
客栈掌柜见他们不凡,亲自来给他这一桌上菜。
掌柜四十来岁,面相憨厚,逢人便笑。
他给林夜添了茶,寒暄了几句。
听到林夜询问现在蜀地的情况,不由叹了口气。
“如今生意不好做。”
“战乱前,我这店里,南边的北边的客商能坐满三间大堂。
如今呢?您瞧瞧,就剩您这一队。
货不敢进,客不敢来,这店开着也是赔本。”
一旁王昭昭问道:“那掌柜的打算怎么办?”
“不开了。”掌柜倒也干脆:
“收拾收拾,看看能不能把这家店盘出去。
若是不行就算了,等日后再来也行。
我就想带着婆娘娃儿,去榆阳府。”
林夜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
“那不是蜀王的地盘么?”
“是啊,就是蜀王殿下的地盘。”
掌柜点点头“也就只有那边好些了。”
林夜和离绯对视一眼,微微皱眉。
“听说蜀王反叛,你怎么还敢去?”
“哎,不瞒几位,实在是其他地方活不下去。
掌柜的搬了个凳子坐下,打开了话匣子。
“你们都是外乡人,不知道咱们蜀州的兵是个什么德行。
蜀州卫的指挥使,姓苟,当地人都背地里叫他苟扒皮。
手底下那些兵,平日里粮饷就经常被克扣,全靠着明抢暗摸找补。
原先蜀地未乱,他们这些当兵的不好插手县城。
如今那些当官的自顾不暇,他们就明目张胆地抢钱了。
老朽这店,三年里被‘借’了四回,一回比一回狠。
上个月,城西王员外的宅子,被他们半夜冲进去,搬了个空。
王员外想报官,可官衙如今都要看他们卫所的脸色,能报谁去?
这段时间,这帮人更是变本加厉。
说是要防奸细,满城的搜检。
搜检搜到谁家,谁家就得脱层皮。
前街李家的闺女,就被搜检的兵给糟蹋了,李家敢怒不敢言。
很多地方已经开始强征徭役了,拉人去修工事,不管饭不管钱,累死的直接填沟。”
他一口气说完,端起茶灌了一口:
“就说这日子还怎么过?
蜀王的兵打过来,听说对咱们平头百姓秋毫不犯。
老朽一琢磨,与其在这儿等死,不如去蜀王殿下的地界讨条活路。
至少,能活命,什么反叛不反叛的,都快没命了哪里在乎那些。”
大堂里静了一瞬。
林夜端着茶盏,脸色难看。
不仅是他,其他人都是如此。
江潮忍了半天,差点没忍住骂出声来。
一旁离绯更是眼中带着杀意,却并非针对眼前的掌柜。
这杀意不仅针对地方县衙,针对蜀州卫,还有飞鹰卫。
飞鹰卫从蜀地递回来的情报里,根本就没提到这些。
没有半个字,写蜀州卫的兵在老百姓家里抢东西。
没有半个字,写强征徭役。
没有半个字,写民怨沸腾。
可见,蜀地的飞鹰卫,已经完全烂掉了。
难怪先一步来打探的暗卫迟迟未归,只怕已经凶多吉少,
这帮王八蛋,真是该杀。
气氛十分凝重,掌柜的似乎也觉得失言,有些悻悻。
林夜开口:“这些话,还有别人跟你说过么?”
掌柜的苦笑:“说来也无妨,也不止我一个人如此,大家都这般计划。
再说官军也没禁止去那边,只要交钱就给放行。”
“原来如此。”
“对了,爷几位既是去府城方向,千万别走官道。
官道上全是兵卡,进去要交钱,出来要查引,啰嗦不说,还得脱层皮。
听老朽的,绕一绕,往东边走四十里,过清河县再拐回来,省多少事。”
林夜点点头,谢过他。
但出发后,依旧走的是官道。
实在是货物太多,山路不好走。
再说,这一行人也根本不怕那帮官军。
走了不到半日,前方三岔口,就横着一道路卡。
拒马桩歪歪斜斜地堵在道上,十几个兵丁散坐两侧。
长枪拄在地上,正围着几个挑担的山民嚷嚷。
“出城?谁许你们出城的?路引呢?”
“官爷,小的是去山里砍柴……”
“砍柴?你当大爷好糊弄,想跑?一个人头三两银子,没有就滚!”
山民们佝偻着背,挑着空担子往回走,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商队刚拐进路口,那边就瞧见了。
十几个兵丁的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像是饿了半个月的狼闻见了肉味。
“站住!”
一个总旗模样的汉子迎上来,高喝一声。
他叉着腰,斜着眼把车队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一辆辆装载严实的大车上。
“车上装的什么?”
庞管事从车前迎上去,拱了拱手。
“四海商会的货。”
“四海啥玩意”
总旗撇撇嘴,明显是孤陋寡闻:
“什么四海三海的,到了咱们蜀州的地界,就得守咱们蜀州的规矩。
都停下,接受检查!
另外,过关还需要交纳助军银,一人……五两!”
庞管事收敛笑容,也不再给他们好脸色:
“货封了签的,自是不能打开,按照规矩,只有查看商引。”
总旗的眼珠子一瞪,唾沫横飞:
“什么规矩,到了蜀州,就要听我们的规矩。
老子看你们就是有鬼!
如今战事吃紧,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偷着给叛军送军资?
来人,把车给老子扣下,人也都看起来!”
十几个兵丁呼啦啦围上来,伸手就去拽车辕。
他们平日里搜检搜惯了的,寻常行商到这一步早就吓瘫了,塞钱求饶,任他们拿捏。
可他们今天拽的是四海商会的车。
庞管事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瞎了你们的狗眼。”
老管事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睁开眼看明白,这是四海商会的车,你们也敢拦?”
话音刚落,锵啷几声,商会的护卫齐刷刷拔出了兵刃。
二十几个护卫,一水的短打劲装,刀一出鞘,顿时剑拔弩张。
这些兵油子往日只捏软柿子,从未见过这么大阵仗的。
几个兵丁的手当场就软了。
“反、反了……你们敢动官军?你们要造反?”
“滚。”
庞管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总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带着手下十几号人撒腿就跑,跑出几十丈远才敢回头放话。
“你们等着!有种别走!”
庞管事冷笑一声,掸了掸袖子。
“一帮上不了台面的兵痞,瞎了狗眼,这么多护卫也敢拦。
林少爷,江少爷,可有受惊?”
林夜摇摇头:“无事,继续赶路。”
车队继续前进。
谁都没把这段插曲当回事。
一群丘八,狗仗人势,打就打了,还能怎样。
谁也没想到,还没走出几里,又出变故。
几骑马卷着烟尘追了上来,后面还跟着起码几百人的步卒队伍。
当头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个披甲的将领,腰挎横刀,满脸横肉。
先前跑掉的那个总旗就跟在马屁股后头,一手指着车队,扯着嗓子喊。
“副千户!就是这伙商队!
不接受检查,还拔刀行凶,袭击官军!
我看他们和蜀王就是一伙的!”
马蹄声急刹,那副千户勒住马。
他一眼就看见了车队前方悬挂的商会牌饰,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对着总旗抬手就是一鞭子。
啪!
总旗被抽得原地转了个圈,当场愣住了。
“睁开你的狗眼,四海商会!
大楚首屈一指的商会!
就是指挥使大人见了都要给三分颜面,你个龟孙儿也敢拦?”
总旗捂着脸,带着哭腔。
“副千户大人……这、这时候哪还有商会往蜀地走,是不是假扮的……”
庞管事也不言语,从袖中取出商引,双手一递。
那副千户接过,验了戳记印鉴,脸色又是一变。
他连忙翻身下马,双手捧着商引还回来,脸上的横肉硬生生堆出一团笑。
“原来是四海商会的贵客,失礼失礼。
底下人没长眼,冲撞了贵会,在下替他赔罪。”
“赔罪就不必了。”
庞管事接过商引,语气不咸不淡:
“老朽走南闯北几十年,倒也头一回见识如此待客之道。”
副千户的脸皮果然够厚,挨了这句也不恼,依旧笑着:
“管事说笑了。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嘛。
蜀逆未灭,由不得咱们不谨慎。
几位快快请进,前头镇上备得有酒,在下摆一桌,权当赔罪。”
“不必,我等还要赶路。”
庞管事懒得跟他扯,一拱手,转身就要上车。
“嗯……这边请……”
那副千户的目光越过庞管事,落在了车队后头。
林夜一行人就骑行在商队后半段。
依旧是腰悬玉佩,前呼后拥,正是富贵公子出行的做派。
方才闹的时候,他们一直驻马在道旁看着,一言未发。
副千户的眼睛眯了起来,从头到脚,把林夜打量了一遍。
随后他从怀中掏出画像看了几眼,脸色顿时一变,抬起手:
“来人,将眼前这名通缉犯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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