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狂徒,还不束手就擒!”
领头捕快握刀上前,钢刀出鞘,铮的一声,响震大堂。
六名捕快踏步上前,水火棍横在胸前。
两侧衙役拽着铁索,向内合围,圈子越收越紧。
栅外百姓惊呼,齐齐往后退缩。
领头捕快见杜哲立着不动,厉声喝令:“拿下!”
一根水火棍直奔杜哲肩头砸落。
棍头堪堪要蹭到衣衫,挥棍那衙役身子便陡然腾空,直撞向公案。
木案哗啦崩碎,卷宗、笔墨砚台一并掀翻。
知县与师爷被这股力道一带,滚落在碎木堆中,官袍泼得满是墨污。
知县撑着地挣扎爬起,嘶声大叫:“大胆狂徒!你要造反么?”
话未说完,才发现出手的并非那青衫男子,乃是方才立在栅外,瞧着弱质斯文的素衣女子。
李沧海踏入大堂,步履闲闲,身形倏东倏西,忽前忽后,在捕快衙役之间辗转游走。
捕快挥刀劈砍,刀锋只斩到一片衣影。
衙役持棍封堵,棍梢次次擦身落空。
掌影起落,正是天山六阳掌,掌势不似武松那般刚猛硬撼,却是随步法流转,抬手落掌,衣袂飘旋,犹如敦煌石窟内壁画里的飞天回旋起舞。
一掌拍落,捕快小臂脆响。
翻掌再出,磕向对方膝盖。
不过一息功夫,六名捕快,数名衙役尽皆倒地。
人人伤处相仿,各断一手一足,横躺之间,痛嚎之声,满堂不绝。
杜哲看向她,眉头微蹙。
“怎的又抢我人头?”
李沧海无奈道。
“此地乃大宋县衙,好歹要给官家留几分体面。我若不出手,这一干人等,便要如先前的山林强人,尽数死于你手下了。”
杜哲笑道:“你怎知你抢先出手,我便会留他们性命?这知县,多是与张大张二暗中勾连,才不持曲直,一味和稀泥。今日这桩案子,不过浮在面上一事,底下藏了多少龌龊,谁能说得清。”
李沧海道:“纵使有错,罪不至死。”
杜哲点头,又缓缓摇头。
“单看这一件,诚然罪不至死。可若各州县官吏,年年如是,桩桩这般呢?
今日这案子宽一分,往后市井讹诈便多一分。这二十一贯,在你我看来不值什么,于那面馆王老汉,却是半生血汗。
这般大事化小的断案,正在一点点啃蚀世间人心。就好比千百口锅同煮温水,蛙不觉烫,待到众人醒悟祸患,天下早已沉疴难返。一县尚且如此,天下州县,不知凡几。”
李沧海轻叹一声。
“道理我自是知晓,旁人之事,我亦无心挂怀,只忧你沾染过多因果,于修行不利。能否略收一收你那杀性?”
“看人罢了。” 杜哲目光先扫过地上哀嚎众人,才转回头看向李沧海,唇角微扬,“倒是你这套天山六阳掌,竟已练得如此精妙,这轻身之法,也是越发飘逸灵动,当真羡煞我也。”
方才李沧海辗转腾挪的身影,叫杜哲想起数月前二人还在二龙山寨的时光。
彼时山寨大堂之内,杜哲正与鲁智深、杨志、林冲细说百信银号存贷的章程。
李沧海在一旁插不上话,便跟杜哲要了一份武松誊写的天山六阳掌手记,独自习练。
李沧海不愧为千古第一才女,悟性绝顶。
不多时便练出内力,掌法凌厉程度也与武松相差无几。
只是碍于女子气力上限所限,威势略逊,可放眼江湖,已鲜有对手。
当然了,这也有杜哲的责任,他怕李沧海变成武松那种身材,所以只将李沧海的力量、体质、速度分别提到三百。
至于智力,李沧海原来就有一百二十五,杜哲没动。
不出一月,整套天山六阳掌,被李沧海尽数吃透,内力也是日复一日地越攒越浑厚。
某日,李沧海当着杜哲的面,演示完整的天山六阳掌。
收势之后,微微蹙眉:“此掌法刚猛霸道,只是由武松总结出来的精要,未免太过阳刚。若能配得一套飘逸步法,方能适用于我,相得益彰。”
杜哲起了玩心:“我确实有此类秘技,你且一观。”
言罢,往身侧迅速跨出一步,身体随之跟上步伐,并立站住,口宣:“闪身步。”
而后左右脚持续交替踏地,重复这套动作,好让李沧海看个分明。
李沧海看着,面露疑惑:“便这般简单?左右迈步,便是步法?瞧着也不见飘逸。”
“这只是第一式基础,打好根基,再练下一重,你便知晓其妙。” 杜哲笑道。
李沧海半信半疑,只是眼下别无选择,于是日日操练闪身步。
初时身子别扭,练着练着,自己都忍不住失笑。
等基础闪身步纯熟后,杜哲又教她第二式:“这第二式,便唤作狗熊哆嗦毛。”
杜哲亲自演示,胯部来回转动,脚步交错,模样笨拙,细看之下步子内里似有章法。
“隆冬哐,隆冬哐,隆冬隆冬隆冬哐!隆冬隆冬哐!爱!隆冬隆冬哐!爱!”
李沧海翻着白眼不愿学,认定杜哲必是存心戏耍自己。
在杜哲再三劝说下,她才勉强应允,却不许杜哲在旁观看。
杜哲只得远远躲在廊柱之后偷看。
待到确认四下无人,李沧海才立在偏厅门前习练。
胯骨左右转动,口中低声按着杜哲方才的节奏念念有词:弄动胯,弄动胯,弄动弄动弄动胯……!
脸颊涨红,羞恼写在眉眼。
杜哲忍不住噗嗤一笑。
李沧海当即回头,瞥见廊后身影,嗔声斥责。
二人追闹片刻,杜哲才嘱咐她,试着将闪身步、狗熊哆嗦毛,连同天山六阳掌合在一处施展。
李沧海虽不情愿,然闭目在心中默演片刻,忽得心有所悟。
她把杜哲支开,独自留在偏厅磨合。
杜哲便不再窥探,转回大堂,继续和鲁智深几人商议银号事务。
短短数日,李沧海便将三者融为一体。
待到演示给杜哲看时,脚下步法流转,身形飘忽不定,进退转折毫无滞涩。
掌法随身形舒展,原本刚烈的天山六阳掌,被步法衬得飘逸灵动,衣袖翻飞,如飞天起舞,刚劲藏在柔美之下。
待收了掌,李沧海立在原地,气息平稳。
杜哲瞧着,正要开口评说。
李沧海抢先开口,盈盈一笑:“方才步伐,原是你教我的闪身步,再叠上那狗熊哆嗦毛。两套步法若单独施展,看着粗笨可笑,可一旦与掌法相合,身形忽左忽右,进退无定,恰似曹子建《洛神赋》所言: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前者辗转腾挪,用以闪避敌招。后者瞧着丑怪,实则调运腰胯,引动周身气机。拆开来看尽是市井拙态,可笑得紧,可一旦与掌法相融,身形飘忽,似踏水波而行,险处亦可从容回旋。”
“既是这般,便叫凌波微步。”
杜哲闻言一时无语,这名目他早有预想,却没料到,竟是从那两套粗笨步法里炼化而出,真可谓是俗根生雅意。
这般强烈反差,叫他半晌寻不出话来。
他本想出言打趣,可方才亲眼见李沧海那作洛神踏波的风姿,如今又有这雅号安上去,竟是如此契合,便熄了打趣的心思。
杜哲又交代李沧海,将凌波微步连同天山六阳掌的融合版本,一并录在册页,日后由他帮着推演打磨,提炼精要。
李沧海自是一口应下。
几日后,杜哲拿到手卷,自己试着修习,却始终摸不到门道,如何琢磨,也凝不出内力,便放弃了。
再观李沧海,自习得凌波微步之后,底气大增。
陆续与鲁智深、林冲、杨志等人交手切磋,皆是平手。
鲁智深自是不敢小觑杜哲身边之人,初时空手相搏,后来提水墨禅杖上阵,依旧不能压制李沧海。
杜哲瞧得分明,李沧海尚有余力。
她本是文人出身,出手自然不带杀伐之气,若是放开杀心,鲁智深未必能与其平分秋色。
单凭李沧海能以肉掌硬接禅杖一击,便是明证。
也是因山寨众人见过她的本事,后来二龙山异兽食人,杜哲进山追踪,才无人劝李娘子留守山寨,莫要涉险。
……
思绪回归县衙大堂。
知县撑着碎木,扯着嗓子大喊。
“快!去寻巡检营!调弓手,点乡勇!此二人必是反贼!”
杜哲对李沧海笑道:“你看,此人并不领你的情。”
李沧海眉头微蹙。
“我出手,本欲免这班衙役捕快死在你手,谁知反遭记恨,当真好人难做!”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轻叹道:“嗯……断手断脚……罢了……我也有错处。”
“余下之事,便交给我罢。”
杜哲迈步走到公案残骸前,单手探出,一把揪住知县衣领,将人如拎雏鸡一般提到堂中央,轻轻往地上一掼。
知县被摔得七荤八素,半撑着身子,半边屁股坐在青砖之上,身子歪斜,伸手指着杜哲,依旧高声叫嚷造反。
杜哲抽出地上捕快腰刀,调转刀身,使刀面掴在知县脸上。
“可肯安静片刻?”
知县手捂半边迅速肿起的脸颊:“说话便说话,何故动手?你早说不许我呼喊,我便不喊便是。为何不早讲?你早吩咐,我自会噤声!”
杜哲作势举刀,刀锋向下,眼看便要劈落。
知县慌忙双手捂住嘴,不敢再出声。
杜哲点头。
“我本打算同你讲道理,是你非要与我品鉴物理,那便怪不得我。”
知县听不懂 “物理” 二字,只能猜想大约便是《礼记》格物一类道理。
他此刻已不敢辩驳,只得连连点头,盼方才逃出去的师爷,赶紧引官军前来拿人。
杜哲静静注视他半晌,原本备好一大篇言语,忽觉索然无味。
杀一个知县,于事何补?
大唐,大宋,大明。
开国之初,官吏大多心怀壮志,一心体恤百姓。
待到天下安定,仓廪丰足,人心私欲便随之滋生。
一代一代,王朝兴起,又轮回衰落,从未有变。
李沧海上前。
“算了。世间哪能人人都是仁宗一朝之包龙图。这知县未曾全然偏袒诬告一方,尚有底线,罪不至死。”
杜哲苦笑。
“包龙图这般人,本该寻常。每一任官吏,都当如此,不该被世人反复称颂,当成异类。可如今,秉公断案,反倒成了该庆之事。”
“你看如今这些为官之人,断案第一桩考量从来非是公道。”
“竟视保全自身、不惹祸、无碍仕途为头等大事,倘若徇私能助升迁,公道便会抛在一旁。”
“他们还自宽自解,保全自身,身居高位,日后才有机会去做那包龙图。”
“殊不知,踏出保全自己这一步之时,此生便再也做不成包龙图。”
“可偏偏,不少这般一路算计升迁的官吏,上位之后,办了诸多利民之事。”
“日后旧事被政敌翻出,当世大儒还会为其辩白,言道此乃时代不可避免之阵痛。”
“大儒能毫无负担地说出这话,皆因他们不在被阵痛碾碎的那批小民之中。”
“待到刀真切砍到他们身上,他们的叫喊声,会比任何人都响亮。”
“朝廷为安抚这些拥有话语权的大儒,便会给好处封口。”
“可怜那些升斗小民,为冠冕堂皇之大义而牺牲,却连怨怼一句都是罪。”
李沧海缓缓叹气。
“历朝历代皆是这般轮回,洪流滚滚,你又何必为此郁结。”
地上知县听到此处,面上露出几分无奈。
杜哲一眼便看穿,这无奈大半是装出来的。
“都是千年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
知县眼中满是疑惑,似在问,这聊斋又是何物。
杜哲这才想起,这大宋还没有聊斋,他对知县嗤笑道:“此案简单,既然张家兄弟扬言欲抬棺堵门索财,那便不让他们抬棺上门就是了。”
杜哲迈步走向张家兄弟,不等二人挣扎躲闪,双手探出,两声骨裂闷响。
张大、张二各断一手一腿,骨头崩碎,纵是医好,余生也只能拄拐度日。
两人倒在青砖上,满地翻滚,痛声哀嚎。
堂中断手断足的捕快衙役还在呻吟,聒噪扰人。
杜哲抬手尽数敲晕,大堂终于清净。
他俯身,掐住张二衣领,把人拎起。
断腿悬空,偶尔磕碰地面,剧痛阵阵袭来,张二痛得浑身抽搐,不停嘶喊。
杜哲赏他一巴掌,张二当即头晕眼花,叫声弱了几分。
“知县为何偏袒你们?方才堂上棒打张大,衙役为何虚棍假打?”
“如实说来,你如今还剩一条好腿。若有半句虚言,这条腿一并打折,往后出门只能匍匐,倒可节省购置拐杖钱。”
张二顿觉此人菩萨面庞,厉鬼心肠,心神崩碎,一股脑将实情吐露。
言道自己往日讹诈钱财,少不了打点县衙捕快衙役,故而堂上行刑之时,才会手下留情。
知县老爷不曾收受银钱,许是碍于捕快衙役情面,方才偏向他们。
杜哲转头看向张大。
“他所言可是实情?仔细想好再答。我可将你二人分开审问。供词若是对不上,双手双脚一并折断,沦为废人,与那人彘无二。”
张大慌忙点头,所说与张二相差无几。
杜哲转回知县身前。
“你捡回一条性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贫道说你有罪,便是有罪,无需证据。”
杜哲正想着如何给县太爷留下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就听到衙门外传来杂乱脚步声响。
却是那师爷趁乱逃出,搬来了官军。
栅栏外百姓被驱赶散开,大批官军把整个县衙团团围住,喊声自外传入,皆是莫要伤害县尊与劝降之言。
杜哲、李沧海一同向外望去,不为所动。
杜哲再度细看知县,对方望见外面官军,似是重新支楞起底气。
刚欲开口,便对上杜哲目光,连忙捂嘴,继续隐忍。
杜哲冷哼:“死性不改,罢了,且给你留个记性。”
他将刀转刃,在知县两条小臂上割肉刻字。
左臂刻:尔食尔禄。
右臂刻:民脂民膏。
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淌,知县忍痛,泪水滚落,分不清是皮肉之痛,还是羞惭之痛。
杜哲遂走向王老汉和石清儿,二人见他过来,心中惊惧,却并未闪躲。
杜哲上前各赏二人几巴掌,两人脸颊立时肿起,只伤皮肉,无有内伤,只是看起来比在场之人都要严重。
有这般外伤摆在人前,才好保他们平安。
期间又暗中往二人怀里各塞一只布袋,袋中装有十两碎金,权当医资。
事毕,杜哲与李沧海并肩走出县衙大堂。
衙外官军后退几步,让出通路。
等两人踏出大门,士兵立刻合围,现场刀枪林立,领头军官正要开口喊话。
杜哲仰头,一声清越长鸣,穿透数里,传向远处山林。
数里之外深山,一声虎吼随之相应。
山林之间大树接连折断,树干倾倒,枝桠崩裂。
一头巨虎自山林狂奔而下,身躯庞大,冲撞林木,沿途树木成片倒伏,尘土漫天扬起。
不多时,金刚与白菩萨便冲到县衙门前,撞开外围人群,停在杜哲、李沧海身侧。
两人翻身骑上坐骑,衣袂无风而动,一派道家高人模样。
官军见着这两头异兽,心存忌惮。
现如今徽宗正广召天下高道方士,眼前二人气度不凡,异兽为伴,定非凡人。
于是众人面面厮觑,没人甘愿身先士卒。
杜哲轻拍金刚脖颈,金刚又是一声震天虎吼,吼声席卷开来,在场官军皆是纷纷栽倒,兵器哐当落地。
饶是巡检与都头的胯下战马,也是立时倒地,口吐白沫。
这一声吼声,传入衙内。
令趴在门边偷看的知县浑身一颤,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连远处被驱散的百姓,亦同样支撑不住,一个个躺倒在地。
整片空地,唯有杜哲、李沧海稳稳坐在坐骑背上,身姿不动。
白菩萨抖了抖耳朵,金刚的吼声于它并无影响。
杜哲轻控金刚,缓步出城,朗声吟道:
【调寄江城子】
世途尘起满残疆,
法纲荒,吏谋长。
一点私念,便把是非藏。
温水久烹蛙不觉,
仓廪足,欲望扬。
千秋轮替似寻常,
盛时昌,末时伤。
空抱初心,难阻世风凉。
纵有丹心观万象,
言不尽,此中怅。
声音缓缓飘散,随虎步兽蹄声远去。
满地官军趴在尘土里,无人起身追赶。
只余县衙内外一片狼藉,断臂伤者、晕死兵卒、破碎公堂。
(https://www.mangg.com/id223966/11906644.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