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程昱音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传来轮椅压过地板的轻响,随后是心电监护仪被重新校准的两声短促提示音。姜辞没有出来,也没有再说话,今晚的审问到此为止。
她对着那道门缝站了几秒,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转身下楼。
楼梯间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级一级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级一级灭掉。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腰侧的伤口被下楼的震动扯着,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
客卧在一层最里侧,推开门,窗帘没拉,小区路灯的光从纱帘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灰白。她没有开大灯,借着这点光走到床边,把白天换下来的湿衬衫从椅背上收起来,搭到浴室的晾衣架上。
做完这些,她在床沿坐下来,从随身的包里取出手机。
屏幕亮起,置顶对话框是雷队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雷队问她伤恢复得怎么样,她回了一句还好,再往下就没有了。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雷队,明天上午十点我去队里,有事当面向您汇报。
打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又删掉“有事当面向您汇报”,改成:关于岗位调动的事。
发送。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面就回了,只有三个字:我等你。
程昱音看着那三个字,喉咙动了动。雷队带了她八年,从她还是实习警员的时候就把她拎在身边,她破的第一个案子、开的第一次枪、立的第一功,背后都站着这个人。明天那份报告递过去,等于亲手把这八年画上一个句号。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没有再想。
楼上隐约传来脚步声,是姜辞从主卧出来,轮椅滑到楼梯口,停顿了一下,随后是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她下意识坐直了些,听着那阵嗡鸣一路向下,停在一层。
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之后,轮椅声朝着厨房的方向去了。
程昱音起身,把客卧的门推开一条缝。
厨房亮着灯,姜辞坐在轮椅上,正把明早要用的食材从冰箱里取出来,分门别类摆在操作台上,小米淘好泡进锅里,预约了时间,又把岁岁的保温杯灌上温水,放在餐桌固定的位置。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不快,每一样都有固定的顺序,像执行一套演练过无数遍的流程。
程昱音站在门缝后面看着,没有出去。
她知道自己现在出去,说帮忙,得到的只会是一句不需要,说别的,又没有任何一句话配得上这个画面。这个男人半夜十一点下楼,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明天早上的一切都能按时运转,让岁岁睁开眼就有温水,有粥,有一个不会出任何差错的早晨。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这样的夜晚。
姜辞做完最后一件事,把药盒里睡前那一格倒出来,就着凉白开吞下,随后转动轮椅,朝电梯的方向去。
经过客卧门口的时候,轮椅停了。
程昱音的心提了起来,手搭在门板上,不知道该不该开门。
“睡了?”姜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
“还没有。”她把门推开,“在收拾东西。”
姜辞坐在走廊的灯光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侧停了一秒:“伤口。”
“干的,没碰水。”她答得很快,随即又补了一句,“下午洗澡的时候注意过了。”
姜辞点了点头,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再开口。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程昱音先沉不住气:“还有事吗?”
“明天上午,”姜辞说,“雷队那边谈完,把结果告诉我,不要等我问。”
“好。”
“如果队里挽留,给你加条件,让你留一半外勤。”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你的答案是什么?”
程昱音没有犹豫:“不接受,要么全转,要么我辞职。”
这个答案说出口,她自己先顿了一下。辞职两个字,放在半个月以前,她连想都不会想,警服是她爸留下的东西,是她这二十几年唯一没弄丢过的身份。可这两个字今晚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是认真的。
姜辞看了她几秒,眼底那点审视慢慢收回去。
“记住今晚这句话。”他说,“考察期内,我随时会核对。”
“随时。”程昱音说,“你可以去队里问,去政治部问,问谁都行。”
姜辞没再接话,转动轮椅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前,程昱音听见他留下最后一句:“客卧窗户的限位器有点松,明天物业来修,你在家盯着。”
“好。”
电梯上去了,走廊重新静下来。
程昱音站在门口,把这句没头没尾的吩咐在心里过了一遍。窗户限位器松了,物业来修,让她在家盯着。这不是关心,她清楚,这是把她编进了这栋房子的运转表里,和泡小米、灌保温杯是同一类事情。
可她还是在这句吩咐里站了很久。
回到床上,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楼上的心电监护仪又开始滴答,隔着一层楼板,很轻,很稳,一下,一下。她数着那个节奏,从第一下数起。
过去四年,她睡觉靠两样东西,褪黑素和酒。剂量从一片加到三片,酒从一杯加到半瓶,睡着以后还是做梦,梦里全是卷宗、现场、警戒线,还有姜辞拖着行李箱出门的背影。醒来的时候比不睡还累。
今晚什么都没有。
床头柜上没有药瓶,没有酒杯,只有一部扣着的手机,和一杯姜辞下午让物业送上来的温水。
她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把明天要对雷队说的话在心里过了最后一遍,队长,我要转岗,报告我签了字,理由只有一个,家里有人等我活着回去。
数到第六十下,眼皮开始发沉。
数到第几下睡着的,她不知道。没有噩梦,没有警戒线,没有那个拖着行李箱的背影,一夜黑得干干净净。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已经是晨光。
程昱音躺在床上愣了几秒,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六点二十。她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褪黑素,没有酒,她睡了整整七个小时。
四年来第一次。
楼下传来很轻的响动,是厨房的方向,粥锅的定时提示音响了一声,随后被人按掉。紧接着是轮椅的声音,杯碟轻碰的声音,还有橘子从阳台跑进来、爪子踩在地板上的细碎脚步声。
这栋房子醒了。
程昱音坐起身,动作放得很轻,怕扯到腰侧。她叠好被子,把床单拉平,又将昨晚晾起的衬衫收下来叠好,做完这些,才推门出去。
厨房里,姜辞正把粥盛进小碗,岁岁的那碗单独放在一边晾着,上面扣了个小碟子保温。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客卧限位器,物业九点来。”
“我记得。”程昱音走过去,在离操作台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有什么我能做的?”
“摆碗筷。”姜辞说,“岁岁的儿童筷在左手第二个抽屉,别拿错。”
她拉开抽屉,三副碗筷,一副儿童筷,摆上桌的时候,她把自己那副放在了岁岁对面的位置,和昨天一样。
粥还冒着热气,楼上忽然传来啪嗒啪嗒的小脚步声,岁岁抱着机械恐龙出现在楼梯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揉着眼睛往下看。
“妈妈。”他看见程昱音,眼睛亮了一下,“你昨晚没走。”
“没走。”程昱音说,“以后都不走。”
岁岁跑下最后两级台阶,跑到餐桌前,爬上自己的儿童椅,先看了看粥,又看了看她,忽然很认真地说:“妈妈,你今天的眼睛不红了。”
程昱音怔了一下。
“前几天你的眼睛下面都是黑的。”岁岁指了指自己的眼下,“今天没有了。”
姜辞端着最后一碟小菜走过来,听见这句话,视线在程昱音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把菜碟放到桌子中央。
“吃饭。”他说。
程昱音低下头,拿起筷子。粥是小米南瓜的,温度刚好,她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一直落到胃里。
窗外,物业的维修车准时在九点前拐进了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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