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巾裹住身体后，姜辞的体温没有立刻恢复，监测仪上的血氧数值在九十三和九十四之间来回跳动。程昱音站在床边看了片刻，没有再伸手，只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又将床尾的薄毯拉过来，盖在他腿上。
姜辞靠着软枕，抬手按住眉心：“药已经吃了，你可以出去了。”
“我知道药吃过了。”程昱音看向床头散开的药袋，“时浅留下的记录里还有明早和中午的剂量，我把它们分好就走，不会再碰你。”
姜辞没有答应，也没有阻止，只闭上眼调整呼吸。
程昱音把药箱搬到床尾，取出里面的分格药盒。每一种药的外包装都标着服用时间和剂量，她先对照手机里的医嘱核验名称，又将明天需要的药片逐一放进对应的小格。
房间里只剩下包装袋被翻动的轻响。
程昱音核对到第三种药时停了下来：“这一种，时浅写的是出现持续胸闷后再服用，今晚已经用过一次，十二小时内不能重复，对吗？”
姜辞没有睁眼：“标签上写着。”
“我需要听你确认。”
“程警官不是很相信证据吗？”
程昱音垂下眼：“可这是你的药，我不能出错。”
姜辞终于看向她：“不能出错，所以每一个步骤都要照着时浅写的东西做，她怎么分药，你就怎么分，她把水放在哪边，你也放在哪边，连空调温度都要调成她平时设置的数字。”
程昱音捏着药片的手停在药盒上方。
姜辞的声音很轻，疲惫却没有遮住其中的冷淡：“你是在照顾我，还是在完成一份交接清单？”
“我不熟悉你的病情，只能按照她的医嘱做。”
“医嘱只会告诉你药怎么吃，不会告诉你水杯必须放在右手边，也不会让你守在床前，等着替我做完每一件事。”
程昱音把药片放进格子，没有反驳：“以前这些都是她在做，我需要先学会。”
“所以你又开始学别人。”
这句话让她的动作彻底停住。
姜辞看着她：“以前你学程宏远，觉得只要把所有事情安排好，家里的人就该服从。后来你学温蓉，认为谁表现得更脆弱，谁就应该得到更多照顾。”
“现在你发现时浅能照顾好我，就开始照着她的样子做，连说话的语气都在控制。”
程昱音抬起头：“我没有想成为她。”
“可你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
姜辞收回视线：“吹风机在浴室外面的柜子里，把头发弄干以后，你就出去。”
程昱音立即站起来，走到外间取回静音吹风机。她先在手腕内侧试了温度，才停在床边：“需要我帮你吗？”
姜辞看了她两秒：“你刚才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我在问你的意见。”
“随你。”
程昱音没有把这两个字当作允许：“你如果不愿意，我就把吹风机放在这里，等江书宇进来。”
姜辞的呼吸停了片刻，随后转过身，背对着她：“快一点，别让岁岁等太久。”
程昱音打开吹风机，低缓的风声在房间里响起。她与床沿保持着一段距离，只用暖风吹过他潮湿的发梢，没有碰到他的头，也没有借机靠近。
姜辞的头发不长，很快便干了大半。程昱音将风速调低，视线落在他微微垂下的侧脸上：“这样会不会太热？”
“不会。”
“伤疤的位置需要避开热风吗？”
“吹头发碰不到后背。”
程昱音沉默几秒：“我只是怕你不舒服。”
姜辞闭着眼：“你以前也总这么说。”
吹风机的声音没有停，程昱音握着手柄，目光移到一旁。
“结婚第一年，你替我拒绝出版社的签约，说我身体不好，不适合长时间写作。你告诉所有人，那是怕我太累。”
姜辞说到这里，抬手挡了一下吹向眼侧的暖风：“后来你把我留在家里，家务和应酬全交给我，也说是为了让我有稳定的生活。”
程昱音把风口移开：“那时候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不重要。”
姜辞睁开眼，语气没有起伏：“重要的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吹风机被关掉，房间里安静下来。程昱音站在床边，手臂垂下，机器还握在掌心。
姜辞抬眼看她：“你替我决定什么工作适合，什么朋友应该远离，什么委屈可以忍。每次乔春泽出了事，你都告诉我，牺牲一点时间就能让家里安稳。”
“在你眼里，只要我没有当场离开，就代表我接受了你的安排。”
程昱音的喉咙发紧：“我以为夫妻之间可以互相让步。”
“互相？”
姜辞看着她：“五年里，你为我让过哪一步？”
她站在那里，没能回答。
“你不是不会经营关系，你只是习惯了做决定。”姜辞靠回软枕，“在单位里，你下命令，下面的人执行，回到家里，你也用同样的方式处理所有事。”
“乔春泽需要你，你就让我让开，温蓉不喜欢我，你就让我忍着。你把我的退让算进计划，再告诉我，这是维持家庭必须付出的代价。”
程昱音把吹风机放到床头，动作很轻：“是我把工作里的那套带回了家。”
“不是只有工作。”
姜辞低头看着盖在腿上的薄毯：“你觉得牺牲就是爱，所以你能为乔春泽放弃时间，也认为我应该为你牺牲。你从不考虑被留下的人需要什么，只看谁愿意服从你的安排。”
程昱音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没有再站在高处看他：“我父亲牺牲以后，家里一直告诉我，承担责任就是把自己能给的都给出去。”
“那是你选择的方式。”
“我却强迫你也接受。”
姜辞没有否认。
程昱音垂下眼，看着药盒里排列整齐的药片：“我总觉得只要把事情处理好，只要让所有人都不闹，家就能维持下去。我没有问过你累不累，也没问过你想不想继续。”
“不是没问过。”
姜辞语气平静：“是你害怕听见答案。”
程昱音抬起头，眼眶一点点发红。
姜辞继续说道：“如果我说不愿意，你就必须在我和乔春泽之间作出选择。如果我说撑不住，你就不能再把所有责任推给我。”
“你不是看不见，只是不敢面对。”
程昱音坐着没动，眼泪停在眼眶里，没有落下来：“对，我不敢。”
姜辞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我怕冲突，怕承认自己处理不了最亲近的人，更怕做出选择以后，有人指责我忘恩负义。”程昱音看着他，“所以我让你承担，把你的沉默当成默认，再用责任两个字骗自己。”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在亲密关系里，我确实是一个一败涂地的懦夫。”
姜辞没有因为这句承认而动容，只抬手拉好睡衣领口：“承认问题，不代表问题已经解决。”
“我知道。”
“也不代表我必须给你改正的机会。”
程昱音的呼吸乱了一下，随后点头：“我知道。”
“更不代表你学会做饭、分药和照顾孩子，我就应该重新接纳你。”
“我没有这样要求。”
姜辞看向她：“可你在等。”
程昱音没有否认。她把吹风机的电线整理好，放到离床较远的柜子上，转身回来继续收拾药袋。
“我确实在等，但不是等你因为这些事情原谅我。”她把剩余药物按类别放回药箱，“我只是想先学会尊重你的选择，至于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接受。”
“说得容易。”
“那就看我能不能做到。”
姜辞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传来岁岁压低的询问声，江书宇很快回答爸爸正在休息。程昱音看了一眼房门，将药箱合上，又把明天需要携带的急救药单独放进透明药袋。
姜辞闭上眼：“出去吧。”
程昱音起身，把温水换成一杯新的，放到床头右侧，又在手碰到杯子时停住。她看向姜辞，随后将水杯移到床头正中。
“你希望它放在哪里？”
姜辞睁开眼，视线在水杯上停了两秒：“左边。”
程昱音把杯子放到左侧，没有追问原因：“我记住了。”
她拿起分格药盒，最后核对了一遍明天的服药时间，随后将盒盖严丝合缝地扣上。
清脆的闭合声落下，程昱音握着药盒，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皮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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