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音回到对门后，只把手机放在玄关柜上，便重新坐到了门边。
她没有开灯，也没有脱下那件从姜辞那里拿来的外套，刚才在清江苑里压下去的疲惫，很快重新涌了上来。
手机屏幕接连亮了几次，值班同事发来新的执勤安排，秦筝也将乔家相关文件的交接情况同步过来。
她看完一条，回复一句，直到所有消息都处理完，才发现自己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很久。
客厅里没有声音。
对门的灯还亮着，隔着墙面，偶尔能听见极轻的脚步声，随后又归于安静。
程昱音抬手按了按额角，起身拿起手机，再次走到清江苑门前。
门铃响过一次，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姜辞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外，眉头轻轻动了一下：“还有事情？”
“我想在你这里坐一会儿。”
“你刚才已经休息过了。”
“没有睡着。”
姜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程昱音站在门外，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底压着明显的疲倦，声音也低了许多：“我不会进里面，也不会打扰岁岁。”
姜辞让开门口：“单人椅。”
她点头，走进门厅，换上那双软底拖鞋，没有往客厅中央靠近。
单人椅放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和沙发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旁边只有一盏落地灯，灯光照不到客房的方向。
程昱音坐下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仍然保持着警觉的姿势。
姜辞回到沙发前，拿起阮致送来的新书校样。
纸页翻动，笔尖偶尔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昱音看着他：“你还在改稿？”
“明天交给编辑。”
“已经很晚了。”
“所以你应该早点回去。”
她没有接话，视线从稿件移到他的脸上。
姜辞坐在暖灯下，脸色依旧不好，左手旁边放着药盒和温水，下一次服药的时间已经被他设好了提醒。
他没有因为她留下，就把自己的作息完全打乱。
这让程昱音稍微放松了一些。
至少，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为了迁就她而把自己的事情全部放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程昱音的肩膀逐渐垂了下来，刚才一直绷着的手指也松开了。
姜辞翻过一页，没有抬头：“困了就回去睡。”
“我还可以坐一会儿。”
“你已经连续说了三遍这句话。”
程昱音怔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我只是……不太想一个人回去。”
姜辞笔尖停住，随后继续在纸上划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要求他回应，像是说完这句话，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姜辞合上手里的稿件，看了一眼时间：“程宏远的告别仪式已经结束了，乔家的事情也暂时有程姚和秦筝处理，你今晚没有必须完成的事。”
“我知道。”
“知道就回去。”
“可我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医院。”
姜辞抬眼看她。
程昱音坐在单人椅里，声音很轻：“医生出来的时候，告诉我继续使用呼吸机没有意义，程姚一直在哭，我妈没有出现，乔景辉还在外面想着怎么拿到爷爷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喉咙发紧，过了很久才继续：“我拿着那份停止抢救的文件，不知道该不该签。”
“医生已经说明情况了。”
“我知道。”她看着地面，“我什么都知道。”
理智、流程、家属授权，每一件事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可笔落下去以后，程宏远就真的不会再醒了。
姜辞没有催她，只把校样放到一旁。
程昱音抬起头：“我签字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你。”
“想起我什么？”
“地库那天。”
她的声音停在半空，像是被那段记忆拦住了。
“你倒在车旁边，脸色很难看，我赶到的时候，医生说你已经错过了最适合处理的时间。”程昱音垂下眼，“那时候我在楼上陪乔春泽，我甚至不知道你已经被送进了医院。”
姜辞没有说话。
“后来我知道你病得很重，却还是觉得你总会好起来。”她的手慢慢收紧，又很快松开，“你一直都在照顾别人，也一直都没有把病情说得很严重，所以我以为，只要给你时间，你就能恢复。”
“医生没有这样告诉你。”
“我知道。”程昱音看着他，“是我自己选择不去听。”
这句话说完，她的呼吸乱了一下。
“今天签字的时候，我忽然很害怕。”她说道，“如果有一天，时浅或者阮致走出来，告诉我你的心脏已经撑不住了，我是不是也只能在那份文件上签字？”
姜辞的神色沉了下来：“程昱音。”
“我不是想让你安慰我。”她很快说道，“我只是突然发现，我可能真的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灯光落在玻璃上，映出她疲惫的侧脸。她坐在那里，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把这句话藏回去。
“来不及把该做的事做完。”她说，“来不及告诉你，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来不及让你相信我不会再把你放在最后，来不及看着你真正好起来。”
姜辞的手指搭在稿件边缘，没有翻页。
“这些事和我的病情没有关系。”
“有关系。”
“你想弥补的是过去，不是治疗。”
程昱音抬眼看他，眼底的情绪没有散去：“我知道。”
“那就别把它说成生死倒计时。”
她看了他许久，慢慢点头：“好。”
姜辞重新拿起稿件，语气恢复平静：“你可以后悔，可以承担，也可以做你该做的事，但别把自己困在病房外面，更别把岁岁卷进去。”
“我不会。”
“你现在就应该回去。”
程昱音没有动。
姜辞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最终没有再赶人，只把落地灯的亮度调低了一档：“坐远一点，别靠窗。”
她顺从地往椅背里靠了靠，裹紧肩上的外套。
姜辞重新翻开校样。
这一次，程昱音没有再说话。
她听着纸页翻动的声音，听着墙上挂钟一格一格走过，疲惫终于压过了那些纷乱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姜辞发现对面已经没有回应。
程昱音的头偏向一侧，发丝从肩头垂落下来，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
她仍然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外套，双手放在膝上，像是只打算闭眼片刻，却在这片安静里失去了清醒。
姜辞放下稿件，起身走到她面前。
程昱音没有醒。
他没有碰她，只把旁边的薄毯拿过来，搭在她膝上，又将落地灯调到最低。
单人椅距离沙发足够远，客房的门也没有任何动静。
姜辞回到茶几旁，重新拿起校样。
几分钟后，程昱音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薄毯从膝头滑落，落在了地毯边缘。
(https://www.mangg.com/id223960/12040189.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