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羊毛毯从姜辞膝边滑下去时，客房的门锁轻轻响了一声。
他立即收回手，程昱音也在同一刻睁开眼。
岁岁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睡得有些乱，先看了看坐在地毯上的程昱音，又看向姜辞被她握住的手，脸上的困意慢慢散了。
“爸爸，你们一晚上都在这里吗？”
程昱音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手，迅速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保持太久的姿势有些僵，身体晃了一下。
姜辞伸手扶住沙发扶手，没有去碰她，随后看向岁岁：“你怎么醒了？”
“做梦了，”岁岁揉了揉眼睛，“出来喝水。”
姜辞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已经快六点半，便起身走到饮水机旁，倒了半杯温水递给他。
岁岁接过杯子，小口喝了几下，视线仍停在程昱音身上：“程阿姨昨晚没有回家吗？”
“她在这里休息了一会儿。”姜辞说。
“那她今天还会来吗？”
程昱音肩膀轻轻绷住，没敢替姜辞回答。
姜辞把杯子从岁岁手里接回来：“她有自己的工作，也有自己的住处，什么时候过来，要先提前说。”
岁岁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又看向程昱音：“你要吃早饭吗？”
“不用，我回去换衣服。”
她弯腰去捡地上的薄毯，姜辞却先一步拿了起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你现在先回去，洗漱，吃点东西，七点二十把执勤人员的信息发给秦筝。”
程昱音站在原地：“我记得。”
“七点半以前不要出门。”
“我会安排人到学校外围。”
“不是让你亲自去。”
“我知道。”
“今天的外围布防交给值班人员，你只负责确认名单和交接，不要连续盯现场。”
程昱音沉默了几秒，才说道：“我可以安排好。”
“我说的不是能力。”
姜辞看着她，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更加苍白：“你的身体状态不适合再熬一整天，头疼、眩晕或者视线不清，立刻停下工作，通知值班医生。”
“我没有那么脆弱。”
“我也没说你脆弱。”
他将药盒从茶几边拿起来，放到她面前：“你只是习惯把能忍的都忍过去，然后把后果交给别人收拾。”
程昱音的手停在半空，没去接药盒。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只是以前说这话的人一直是姜辞，而她很少真正听进去。
岁岁站在旁边，看看两个人，忽然小声说道：“程阿姨，你是不是又没有吃饭？”
程昱音抬眼：“我吃过了。”
“爸爸说你昨天没有吃正餐。”
“昨天是意外。”
“那今天不能再意外了。”
孩子的语气很认真，姜辞低头看了他一眼：“岁岁，先去刷牙。”
岁岁没有马上走，反而抱住姜辞的手臂：“那程阿姨也要吃早饭。”
程昱音看着那只小手，声音低了下来：“我回去吃。”
“对门没有爸爸做的饭。”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姜辞抬手轻轻按了按岁岁的肩膀：“先去洗漱，早餐我会准备。”
岁岁这才转身回房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程阿姨，你今天还会来吗？”
程昱音没有立即回答，她看向姜辞。
姜辞站在沙发旁，神色平静：“如果有安保交接，就按工作流程来。”
“那我会来。”
“提前发消息。”
“好。”
岁岁得到答案，才关上房门。
门厅重新安静下来，程昱音拿起姜辞放在边柜上的药盒，手指在盒盖上停了片刻。
“昨晚的事，”她开口，“我不会当成你接受了我。”
姜辞没有说话。
“我也不会因为你让我留下，就擅自改变这里的生活。”她继续说道，“岁岁的作息、你的用药和清江苑的规矩，我都会遵守。”
姜辞看着她：“你记住了哪几条？”
程昱音抬起眼，像是在汇报一份工作安排：“第一，进门之前提前联系，不能突然出现，不能带着情绪闯进来。第二，不影响岁岁的学习和休息，不随便进他的房间。第三，你的病情由时浅、阮致和秦筝负责，我只在安保需要的范围内了解。第四，工作以外的事，不用我插手。”
“还有。”
“如果要留在这里，必须按你的时间离开，不拿一次例外当成长期资格。”
姜辞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你说得很清楚。”
“是你昨晚说过的。”
“我说过的，你以前也听过。”
程昱音没有辩解，只轻轻点头：“这次我会记住。”
她说完，把药盒放回原处，转身走向门口。
姜辞却叫住她：“吃完东西再走。”
程昱音停下脚步：“不用麻烦。”
“不是给你单独做。”
厨房里的电饭煲已经开始保温，姜辞走进去，打开锅盖，盛出两碗清淡的粥，又从冰箱里取出蒸好的鸡蛋和一小碟蔬菜。
程昱音站在门厅，没有靠近厨房：“我坐门口就好。”
“岁岁一会儿出来，你坐餐桌边。”
“我会影响你们。”
姜辞把餐盘放到桌上：“你坐在门口才会让他觉得自己需要照顾你。”
程昱音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后换下拖鞋，走到餐桌最外侧的位置坐下。
姜辞没有把早餐推到她面前，只将那碗粥放在桌角，方便她自行取用，随后回到厨房准备岁岁的餐具。
程昱音看着桌上的粥，没有立刻动筷。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清江苑的餐桌旁了。不是以妻子的身份，也不是以被照顾的人，只是因为昨晚身体状态太差，姜辞暂时允许她留下。
这个位置不属于她。
但至少有一套明确的规矩。
岁岁很快洗漱完出来，坐到姜辞旁边，先看了看碗里的鸡蛋，又把其中一半夹到程昱音碗里。
“这个给你。”
程昱音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蛋：“我吃不了这么多。”
“爸爸说，不能不吃早饭。”
姜辞端着另一杯温水走过来：“他说得对。”
程昱音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粥。
岁岁这才满意，低头喝自己的粥。餐桌上的气氛没有想象中那么尴尬，只有碗勺偶尔碰到瓷面的声音。
吃到一半，程昱音的手机亮了起来。
她看完值班同事发来的消息，立即放下勺子：“第一批人员已经确认，两个便衣负责学校外围，物业那边的巡逻名单也同步了。”
姜辞伸手：“发给秦筝。”
“已经发了。”
“接送人员名单呢？”
“秦筝还在审核。”
“审核完再交给我。”
“好。”
姜辞看了一眼时间：“吃完再处理。”
程昱音没有反驳，重新拿起勺子，把剩下的半碗粥吃完。
岁岁歪着头看她：“你今天还会坐在那张椅子上吗？”
程昱音放下勺子，回答得很慢：“如果爸爸同意，我就坐。”
岁岁转头看姜辞。
姜辞给他擦掉唇角的粥渍：“今天不行，她要回去休息。”
程昱音点头：“我晚上会提前发消息，不会突然过来。”
“不是不让你来。”
“我知道，”她说道，“要先按规矩来。”
姜辞没有再说什么。
饭后，程昱音主动收拾自己的碗筷，刚走到水池旁，姜辞便伸手挡住了她。
“放那里。”
“我可以洗。”
“清江苑不需要你用做家务证明什么。”
她看着他，几秒后松开手，将碗筷放回桌面。
姜辞把她昨晚披过的外套递过去，又指了指玄关：“回去洗漱，至少睡三个小时，醒来以后吃药，别空腹喝咖啡。”
程昱音接过外套：“你也要按时吃药。”
“我知道。”
“如果胸口不舒服，联系时浅。”
“我知道。”
“不要自己扛。”
姜辞看着她：“这句话应该还给你。”
程昱音没有再说话，只把外套穿好，换回自己的鞋子。
岁岁站在门边，朝她挥了挥手：“程阿姨，晚上见。”
程昱音看了姜辞一眼，确认他没有反对，才对岁岁说道：“如果有工作，我会提前告诉你。”
“好。”
姜辞打开门，门外的冷气立刻涌进来。
程昱音走出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头说道：“姜辞，我不是因为昨晚那点温度，才觉得自己有资格留下。”
“我知道。”
“我会从能做的事情开始。”
“那就先把觉睡够。”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对门前，拿钥匙打开房门。
姜辞站在门内，看着她进屋，直到对面的门关上，才收回目光。
片刻后，他低头看向岁岁：“去拿书包。”
岁岁跑回房间，门厅重新恢复安静。
对门的程昱音将外套挂好，手机上已经多了一条姜辞发来的消息。
“七点二十，先把名单交秦筝，八点前不要出门。”
她看了两秒，回复：“收到。”
清江苑的门在姜辞身后轻轻关闭，门锁落下，隔开了两个相邻的空间，也留下了一套暂时不能逾越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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