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七点半。
镇政府二楼,镇长办公室。
刘大海坐在老板椅上,面前摆着王秀珍送来的蛇皮袋。
他把袋口解开,掏出一根黄瓜,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就是那个傻子种的?”
王秀珍站在办公桌对面,手搭在笔记本上。
“对,他说一次吃两根,晚饭前吃,吃完别出门。”
“别出门?为啥?”
“他说……吃完肚子会动。”
刘大海把折扇搁到桌上,拿起黄瓜咬了一口。
“嚯,还真甜。”
他三口两口啃完一根,抹了把嘴,又掏出第二根。
“这黄瓜不赖,比超市卖的强十倍。就是那个傻子不讲究,搁蛇皮袋里装,也不知道拿个盒子。”
第二根也啃完了。
刘大海拍了拍手上的水珠,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
“小王,你先回吧,明天上午把简报交我桌上。”
王秀珍点了点头,拎着空袋子退出去了。
她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了,靠在墙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四十五。
大牛说过,吃完了肚子会动。
她想看看,到底怎么个动法。
八点十分。
二楼走廊尽头的厕所门被推开了。
刘大海的身影从办公室冲出来,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扶着墙,腿脚都打绊了。
皮鞋在走廊上踢踢踏踏响,折扇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厕所门又被推开。
“嘭!”
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从厕所里传出一声极其浑厚的闷响,跟放了一个深水炸弹似的,余音在瓷砖墙壁之间来回荡了好几遍。
王秀珍站在楼梯口,把手捂在嘴上。
八点二十。
厕所里的动静一直没停。
隔着一道走廊和两扇门,那声音照样往外飘。
断断续续的,忽高忽低,中间夹杂着刘大海压着嗓子的哼哼声。
“呃……啊……”
王秀珍往走廊上探了半个脑袋。
“小王!你还没走?”
“没……没走,刘镇长。”
“给我拿卷纸过来!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
王秀珍跑进办公室,拉开抽屉,拿了一卷纸出来。
她走到厕所门口,弯腰把纸从门底下的缝塞进去。
里面一只手伸出来,把纸抓进去了。
手指头在抖。
王秀珍的嘴唇抿得死紧。
九点。
“小王!再拿一卷!”
九点半。
“小王!第三卷!”
十点。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王秀珍已经退到了楼梯口,用袖子捂着鼻子。
她掏出手机,摁了一个号码。
“喂!”
大牛的声音精神得很。
“大牛。”
王秀珍的嗓子压得极低,气息断断续续的。
“怎么样了?”
“他……”
王秀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厕所门。
“他已经蹲了快两个小时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两个小时?正常正常。排得多,说明肚子里存货多。”
“存货?他排出来的东西是黑绿色的,味道……我在走廊这头都能闻着。”
“黑绿色好啊!黑的是淤毒,绿的是痰湿!都是好东西!排出来人就舒坦了!”
“他舒不舒坦我不知道。”王秀珍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他刚才喊我拿纸,已经第三回了。”
“那多备几卷。”
“我把他抽屉里的都搬出来了,就剩两卷了。”
大牛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一声。
“嫂子,你别担心,这是好事。他那个身子,三高加脾湿,少说攒了十来年的浊毒。今晚上排一排,比他去医院打半个月的吊针管用。”
王秀珍没接话。
她扭头看着走廊尽头,厕所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影子在里面晃来晃去。
“小王!”
又来了。
“第四卷。”
王秀珍对着电话说了一声“稍等”,拎着纸卷走过去,弯腰塞进门缝底下。
那只颤抖的手又伸出来了。
这回手上的劲儿都小了,抓了两下才把纸抓进去。
“你、你那个黄瓜……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刘大海的声音从厕所里飘出来,有气无力的。
“就是黄瓜啊,刘镇长。排毒养颜的。”
“养颜个屁!我都快排脱水了!”
“那您多喝点水。”
里面安静了。
过了五秒,又是一声闷响。
王秀珍退回楼梯口,捡起手机。
“他骂人了。”
“骂就骂呗。”大牛的语气跟唠家常似的,“骂完就不疼了。你让他多喝温水,别喝凉的。排完之后熬一碗小米粥喝了,养脾胃。”
“我上哪儿给他熬粥去?这是镇政府又不是他家。”
“那就喝温水。记住了,要温的,不要烫的不要凉的。”
王秀珍把大牛的话存进脑子里,又问了一句。
“他会不会出事?”
“出不了事。排完了,他比谁都精神。”
大牛蹲在自家炕沿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通幽草的药力配上灵泉水,排的全是血脉和肠壁里淤积的浊毒。
排完之后脾胃通了,气血活了,人反而会觉得一身轻松。
排得越多,说明体内的淤毒越重。
那个胖镇长,酒席吃了多少年,大鱼大肉塞了多少年,肚子里的油脂和毒素怕是能堆满一澡盆子。
今晚这一排,顶他吃三个月的降压药。
“还有一件事。”
大牛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点。
“啥事?”
“明天早上他要是觉得浑身轻松,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他肯定问你这黄瓜哪来的。你就说是俺种的。别的不用多说。”
“然后呢?”
“然后他自己会来找俺。”
电话挂了。
王秀珍把手机塞回口袋里,靠在楼梯扶手上,两只手抱着胳膊。
走廊那头,厕所里的动静还在继续。
十点半。
“小王!”
第五回了。
王秀珍拎着最后一卷纸走过去,蹲下身往门缝里塞。
“刘镇长,纸没了。这是最后一卷。”
厕所里沉默了。
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手指头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戳到纸卷上划拉了两下才勾进去。
“你……你回去吧。”
刘大海的声音跟从井底捞出来的一样。
“我走了您自己行吗?”
“行……行……你走吧。”
王秀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用手背压着嘴唇,脚步越走越快,冲下楼梯,推开镇政府大门,站在院子里的路灯底下,弯着腰,笑出了声。
笑了整整半分钟。
笑完了,直起腰,深呼吸了两口。
抬手揉了揉眼角。
平时那些搂肩膀、摸手背、蹭后脖子的恶心劲儿,在这一刻好像全被冲进了下水道里。
跟着镇长肚子里那些黑绿色的东西一块儿排了。
她攥了攥拳头,抬起下巴,往宿舍走去。
脚步轻快了不少。
十一点出头。
厕所里终于没动静了。
刘大海扶着墙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两条腿打着哆嗦,脸色白得跟面粉似的。
他撑着走廊的窗台喘了半天,慢慢挪回办公室,一屁股瘫在椅子上。
头不晕了。
从下午开始一直跳的太阳穴,不跳了。
眼睛也不花了。
就连办公桌对面那行小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肚子空得发慌,但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
……
次日清晨六点。
大牛正在院子里劈柴。
手机在炕上响了。
他放下斧头,进屋拿起来一看。
王秀珍发的。
“他瘦了五斤,他要亲自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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