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
石桥镇南头，一条窄巷子最里头的租房。
钱大麻子把自己泡在铁皮澡盆里，搓了四遍，身上的牛粪味还是散不干净。
他把脑袋埋进水里，灌了一口，又吐出来。
门外站着的瘦猴敲了两下门。
“哥，兄弟们都到了。”
“让他们等着。”
钱大麻子从盆里站起来，拎着毛巾擦身子。
他混了快十年。
刀子捅过人，板砖拍过人，派出所进过三回，拘留所蹲过两回。
今天是头一次被人当鸡一样拎起来扔出去的。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面的走廊里蹲了一溜人。
十三个，一个不少，只不过个个跟打了败仗的兵似的。
火柴的胳膊用布条吊着，脸上贴了三块创可贴。
另外两个腿瘸了，拄着扫帚当拐棍。
还有一个后背上被踹出了一个鞋印子，到现在还弓着腰直不起来。
“哥，那个傻子到底什么来头？”
火柴第一个开口。
钱大麻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点了根烟。
“不知道。”
“咱们十三个人呐，连他一根汗毛都没碰着。”火柴的声音发虚，“他是不是练过？”
“练过？”钱大麻子吐了口烟圈，“你见过练过的人把一百六十斤的活人单手提起来扔出去五米远的？”
“那小子动手的时候，脸上还在笑。”
“跟抓鸡一样。推一个倒一个，踹一个飞一个。我活了三十年，这种人头一回见。”
“那咱们还去不去？”
瘸腿的那个小声问了一句。
钱大麻子站起来，椅子被顶得往后滑了半米。
“去你妈的去！”
十三个人缩了缩脖子。
“听好了。”
钱大麻子伸出一根手指头，挨个儿点过去。
“从今天开始，石桥村的人，谁也不准碰。那个叫李大牛的傻子，谁提我跟谁急。”
“那苟老板那边怎么交代？”
“我管他怎么交代！他让我去收拾一个傻子，他倒是来试试？一拳头能把你从石桥村打到隔壁柳沟村去！”
火柴嘴角抽了一下。
“哥，石桥村到柳沟村少说也有三里地。”
“我说三里就三里，我从牛粪堆里飞出去的时候量过！”
走廊里没人敢笑。
但火柴回去之后，跟他表弟说的时候，就变成了“一拳打飞五米”。
他表弟跟镇上摆烧烤摊的老六说的时候，变成了“一巴掌扇飞十米”。
老六跟隔壁修车铺的赵胖子说的时候，变成了“一脚踹出去二十米，在空中飞了三秒钟”。
到了第二天早上，石桥镇的早点铺子里，这个故事已经变成了……
“听说了没？石桥村那个傻子，一个人打翻了二十多个混混，把钱大麻子扔到隔壁村去了。”
“扔到隔壁村？那不得有一里地？”
“人家力气大！听说掰手腕能把桌子掰碎！”
“我听说那个傻子以前在山上打过老虎。”
“去你的，山上哪有老虎。”
“那打过野猪总有吧？”
传来传去，越传越邪乎。
到了中午的时候，“石桥村傻子一拳打到隔壁村”已经成了石桥镇茶余饭后的头号谈资。
而此时，镇上另一头。
生鲜超市二楼办公室。
苟富贵坐在老板桌后面，两只手撑着桌沿，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面前站着精瘦男人。
精瘦男人刚把钱大麻子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从“一个人打翻十三个”到“被扔进牛粪堆里”，一个细节没落。
苟富贵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废物！十三个人打不过一个傻子？”
精瘦男人往后退了半步。
“苟哥，钱大麻子说那个傻子不是一般人，力气大得邪乎，单手能把人提起来……”
“提起来又怎么样？他长了三只手还是四只手？”
“钱大麻子那帮货就是酒囊饭袋！养了他们半年，吃了老子多少好处？连个种黄瓜的傻子都搞不定！”
精瘦男人没吭声，等苟富贵骂完了，才开口。
“苟哥，那接下来怎么办？再换一拨人去？”
“换个屁！”
苟富贵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踱了两圈。
“换谁去都一样，那个傻子打起架来跟不要命的似的。钱大麻子十几号人铁管木棍全上了，一个照面就趴下了。再找人去，照样被打回来。”
精瘦男人点了点头。
“那就不打了？”
苟富贵停住脚步。
超市门口人来人往，生意照常做。
但他知道，自从那个傻子的黄瓜出了名，他超市里的蔬菜区销量掉了两成。
镇上的人都在传，大牛的黄瓜能排毒养颜、降血压、去皱纹。
连镇长都买了。
苟富贵把这个消息咽进肚子里的时候，差点把牙咬碎。
镇长亲自开车去买那个傻子的黄瓜。
一根黄瓜一百块！
他苟富贵一斤黄瓜才卖三块五！
“苟哥。”
精瘦男人凑近了两步，压着嗓子。
“我有个想法。”
“说。”
“打他打不过，砸他砸不动。那咱们换个路子。”
苟富贵扭过头来。
精瘦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黄瓜，搁在桌上。
“这是我前两天从大牛那儿买来的。五十一根。”
苟富贵低头看了一眼。
翠绿，粗壮，水灵灵的，卖相确实比市面上的强。
“你买这玩意干什么？”
“研究。”
精瘦男人把黄瓜掰开，露出里面的瓜肉。
“我让人看过了，这个黄瓜的品种不稀奇，就是普通的水果黄瓜。他种出来特别好，无非是土好、水好、肥好。”
苟富贵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品种不值钱。他值钱的是'大牛黄瓜'这四个字。”
“老百姓买他的黄瓜，图的是啥？图名气。图吃了能变好看、能降血压。十个人里头，真吃出效果的能有几个？不过是心理作用。”
苟富贵的眼皮跳了一下。
“继续说。”
精瘦男人伸手拿过桌上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
“咱们也种黄瓜。品种挑市面上最大最粗的，卖相往他那个标准上靠。包装上打他的旗号，'石桥村特产'、'天然有机'、'排毒养颜'，全贴上。”
“价格呢？”
“他卖五十，咱们卖十五。他卖一百，咱们卖三十。”
精瘦男人的手指在草稿纸上敲了两下。
“一模一样的黄瓜，便宜三分之二。你说老百姓买谁的？”
苟富贵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
“品种长得不一样怎么办？”
“品相差点不要紧，用催熟剂催一催，膨大剂泡一泡，保管又大又粗又绿。跟他那个黄瓜摆一块儿，外行人根本看不出区别。”
“那吃了没效果呢？”
“谁在乎效果？”
精瘦男人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买菜的老百姓有几个真懂？头两天吃着甜，脸上涂点别的也嫩了。她自个儿就信了。等她回过味来发现没用，钱已经到咱们兜里了。”
苟富贵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肚子上。
他盯着桌上那根掰开的黄瓜看了半分钟。
“量呢？他一个人能种多少？一天最多卖几十根。咱们用大棚批量种，一天出几百根上千根。用量把他淹死。”
精瘦男人的话往苟富贵心窝子里扎。
苟富贵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打不过你？
行。
老子不跟你动手。
老子用钱砸你，用货淹你，用价格压你。
老子整条产业链砸下去，让你的黄瓜烂在地里都卖不出去。
“种子从哪进？”苟富贵问。
“外地有专门做大果型水果黄瓜种子的公司，我打听过了，山东那边有两家。品种叫'翠玉王'，长出来又粗又长，跟大牛那个差不多。”
苟富贵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
“号码。”
精瘦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苟富贵拨了号码。
“喂，哪位？”
“我姓苟，石桥镇的。你们那个翠玉王黄瓜种子，我要五百斤。”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五百斤？老板，您这是要种多大面积？”
“你别管面积。”
苟富贵把椅子往后一靠，眼睛里全是算计。
“我只要品相。越大越粗越好，种出来得跟胳膊一样粗。能做到吗？”
“能，咱这个品种就是主打大果型的。配上膨大剂效果更好。”
“行，种子加膨大剂，一块儿发过来。”
苟富贵报了地址，挂了电话。
他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拿起桌上那根掰开的黄瓜，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清甜的味道还在。
苟富贵把黄瓜往垃圾桶里一扔。
“李大牛。”他的嗓子压得极低。
“你打架厉害，行，我认。但做生意这条道上，你一个傻子，玩不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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