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又来了两个，三个，都是从不同方向赶过来的，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东西，可目光全被那个背上的人引走了。
沈穗穗这才知道，方才那信号弹不只他们看见了。
山腰上采药的人全看见了，从不同方向往这边赶，如今竟然一个不落全聚齐了。
她数了数，十来个人，围成一个半圆，站在雪地里。
有人脸上还带着方才寻到雪莲的兴奋，可那层兴奋在看见伤者之后慢慢褪下去了，换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人往前凑了半步想看清楚，又退了回去。
沈穗穗开口说了一句：“得把这人带下山。山路不好走，谁愿意搭把手，工钱我另算。”
她说这话的时候朝周围扫了一圈。
谢聿澈没有逞强说自己能背下去。
他在北境待过，知道下山比上山难得多，雪地又滑，万一脚底下踩空，背上的人跟他自己都得一起交代了。
沈穗穗的话音刚落，几个站在前排的人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有人把手里的药袋子往肩上一甩，朝谢聿澈那边走过去：“我来。”
又有人跟着说了句：“我也行，轮着背，省力气。”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把工钱的事说定了。
那些人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伤者从谢聿澈背上接了过去，有人抬胳膊有人抬腿，动作虽然谈不上多细致，可至少比一个人硬扛强。
谢聿澈退到旁边，甩了甩发麻的肩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信号弹的光不只山上的人看见了。
山脚下，周玄刚从营帐里出来，正往军需处走，一抬头就看见那道红光从山腰的位置窜上去，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弧线，亮得扎眼。
他停住了脚步，站在营帐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个方向是雪山。
他眉头拧了起来，转身朝主帅营帐走去。
刚刚他想要找来这里的沈姑娘，这一次她带来的军粮可是帮了大忙，只可惜她不在。
又想看一看谢聿澈那个皮猴子，结果他也不在。
周玄内心已经隐隐有些不安，如今看到那天上亮起来的光，感觉心里的那点不安落到了实处。
转头就朝着谢聿珩的营帐而去。
谢聿珩正坐在案台后面翻一份军报，听见帐帘响动抬起头来。
看见周玄那张脸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自家弟弟上雪山的事，他没跟周玄提过。
若是让他知道这件事情，自己怕也落不着好。
只希望他现在还没有察觉到弟弟不在军营里的事情。
他把手里的军报搁下来，站起来迎了两步：“军师刚处理完军务回来？”
“好不容易回来，应该好好休息。怎么来这边了？”
周玄没有接他这话。
他把袖子一甩，冷哼一声：“我现在还坐得住。你倒是同我说说，你究竟干了些什么事？”
谢聿珩的步子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我哪有干什么事？从弟弟那边回来之后，一直在军营里好好待着。”
“您出去的时候，我就在看军务。”
周玄冷笑了一声：“那你怎么不说说，那个拿了不少好东西来的沈姑娘呢？我怎么没在营地里看到她？”
谢聿珩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朝站在帐子旁边的亲卫递了个眼色。
那亲卫会意开口道。
“军师，沈姑娘一个姑娘家家的，不太喜欢和我们这些大老粗相处。”
“平日里在营地里都是不爱走动的，除了吃饭的时候出来，别的時候都待在自己那辆马车里。”
“我们同沈姑娘也不熟悉。”
“不过她顶多就是在营房周边转了转，没往别处去。”
“营地有些大，一时半会见不着。可能过一会人就出现了。”
周玄听着这话，目光在亲卫和谢聿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看见谢聿珩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搓了一下，又看见亲卫的脚尖不自觉地朝谢聿珩那边偏了半寸。
他把这两个动作收进眼底，冷笑了一声：“你们俩还真当我是瞎子了？”
“外头那从天上亮起来的光，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聿珩愣住了。
“什么从天上亮起来的光？”
周玄看他那副样子，觉得谢聿珩这表情不像是装的，他怕是完全不知道刚刚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你自己去问。方才山腰上窜起来一道红光，亮得跟什么似的，营地里一大半人都看见了。”
谢聿珩转头看向亲卫。
亲卫赶紧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自然，凑到谢聿珩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谢聿珩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我真不知道”变成了“这下麻烦了”。
他和周玄的想法是一样的，这件事情绝对和自己的好弟弟还有沈穗穗脱不了干系。
他转回来看着周玄：“这事我确实不知情。”
“沈姑娘临走之前背了一个大包，里头放了什么东西我也没细看。”
“她那人身上的东西一向奇奇怪怪的，有一个能发亮的，倒也不算稀奇。”
周玄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你没有交代过他们，不要把动静闹得太大？这边毕竟是边境线。”
谢聿珩张了张嘴。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解释的意味：“毕竟小澈跟着一起去了雪山，我以为……”
周玄听到“谢聿澈也跟着”这几个字的时候，怒火彻底被点燃。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度：“谢聿珩，你在想什么？”
谢聿珩长大后，不，应该说就算是小时候，也极少被连名带姓的叫。
谢聿珩的脊背忍不住绷了一下。
周玄在帐子里走了两步：“雪山上那沈姑娘去，你拦不住我可以理解，但谢聿澈还陪着一同去了。”
周玄气的大喘气了几下。
“老将军在养伤，本来我不打算打扰的，但你们两兄弟竟然一个不比一个听管教的。”
“我觉得还是要去叨扰一下老将军。”
谢聿珩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走到周玄跟前，伸手拦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语气比方才急了不少：“军师，别去。”
“父亲那边……他身子不好，别惊扰他。”
周玄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
谢聿珩又补了一句：“他旧伤未愈，这件事您也知道。”
“虽然对外说是装的，可他那身上的隐疾确实不少。”
“我和聿澈借着这个机会，好不容易把他压去治疗了。”
“我连去都不敢亲自去面对他，就是怕他问起来我答不上来。”
“如今父亲还怨着我和弟弟呢。”
“如今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父亲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了。”
“若是为了聿澈上雪山的事去惊扰了他，那我这罪过就大了。”
周玄看着他，脸上怒容，心里其实也真不打算去。
老将军的隐疾他是知道的。
谢侯爷征战多年，身上攒了一堆旧伤，平日里硬撑着不让人看出来。
这一次借着算计摄政王的机会，谢聿珩和谢聿澈连哄带骗地把他送去了治疗的地方。
这事儿办得不容易，他比谁都清楚。
他原本也不想惊扰老将军。
可谢聿珩办出来的这事，他实在是难以理解。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口气咽回去，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低了些：“想让我不去说也行。
立刻找人去把山上的那几个人给我带下来。”
“在山上多待一日，到时候我便同你的父亲多说上几句。”
谢聿珩连连点头：“行，行，我立刻派人去。”
他转身朝帐外喊了一声，几个亲卫快步进来，他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那几个人转身就往外跑。
周玄没有再多留，甩了甩袖子出了帐子。
谢聿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根骨头，靠着案台慢慢坐下来。
自己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可一个只是个小女娃娃，瞧着沈穗穗眼巴巴地想要去外头看看的样子，他便不忍心阻挡。
而自己的弟弟，难得开口求他这个做大哥的什么事。
虽说心里觉得不对，可看着沈穗穗拿出来的那些装备。
那些他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他一时昏了头，竟答应了下来。
若是他们俩这一次出了事，谢聿珩觉得自己便是死了，也是难辞其咎。
可若是没出事——他坐在案台后面，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心软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
谢聿珩抬起头来，听见人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人从外面回来了。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帐子门口，掀开帘子。
外头的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在喊，有人在往营门口那边跑。
周玄已经先他一步走到了前头，站在人群外面，目光盯着营门的方向。
谢聿珩快步跟上去，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营门口那条路上，正有一队人慢悠悠地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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