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从里屋出来,凑到桌边看了一眼那两株雪莲,又伸手碰了碰花瓣,语气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掂量:“这东西能值不少钱。”
赵大柱蹲在门槛上,没接话。
媳妇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又开口:“要是卖给沈姑娘,她工钱都给了,咱们再要高价,怕是说不过去。”
她顿了一下,像是把后面那句话在心里头过了两遍才放出来,“可要是拿到外头去卖……这种品相的雪莲,少说也能换回两三年的口粮。”
赵大柱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人家救了我的命。”
“要不是沈姑娘给的那些东西,我根本抵挡不追山上风雪。”
“死在上头,怕是连骨头都捡不回来。”
媳妇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
赵大柱把那两株雪莲用油纸包好,搁在枕头旁边,打算明天一早就给沈穗穗送去。
赵家不远处,就是钱家。
一个低矮的小院子,大门的门销都掉落了。
另一个叫钱有福,四十出头,家里两个儿子,一个十八,一个十六。
两个儿子都到了娶亲的年纪,可家里穷,媒婆来了两回就不再登门了。
钱有福推开门的时候,两个儿子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钱有福把怀里那几块巧克力掏出来,先给了大儿子一块,又给了二儿子一块,剩下两块递到灶台后面给媳妇。
他自己留了两块,揣回怀里,没舍得拆。
大儿子把那块东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二儿子比他哥吃得还快,三口两口咽下去,凑过来问:“爹,还有吗?”
钱有福瞪了他一眼:“没了。就这几块,还是沈姑娘在山上分给我们的。”
“你当是街上买的糖豆子,想吃就有?”
二儿子缩了缩脖子,可眼睛还往他爹怀里瞟。
钱有福把怀里那两块按了按,语气比方才重了些。
“看什么看?这两块留着给你娘。你们俩大小伙子,吃了就吃了,还想揣着走?”
大儿子在旁边插了一句:“爹,这东西真好吃。比镇上卖的饴糖强多了。”
钱有福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好吃也是人家沈姑娘的。你当是你爹挣来的?”
灶台后面的媳妇把那两块东西拿在手里翻了两下,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做的?看着黑乎乎的,吃着倒不赖。”
钱有福说:“不知道。沈姑娘给的,说是山上顶饿用的。”
媳妇没有再问,掰了一小块尝了尝,剩下的一块半用油纸包好,搁进了灶台旁边的陶罐里。
钱有福又把背上那几株药材搁在桌上,三株雪莲,两株其他的,品相都不差。
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几株药材,倒吸了一口气:“这东西要是拿到府城去卖,能换回不少银子。”
两个儿子也凑了过来,大儿子伸手想碰那花瓣,被自己亲娘一巴掌拍开了手。
二儿子蹲在桌边,歪着脑袋问:“爹,这玩意儿真能卖钱?”
钱有福把他的手从桌上拨开:“沈姑娘说了,药材额外给钱。”
大儿子问了一句:“给多少?”
钱有福说没细问。
媳妇把他的手拉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卖给沈姑娘,她出价肯定不高。”
“可这东西拿到外头去卖,那些有钱人家为了救命的药,花多少钱都愿意。”
“咱家两个儿子娶亲的银子,可就指望着这一趟了。”
钱有福蹲在门口,两只手搓着膝盖。
二儿子在旁边说了一句:“可是沈姑娘已经给了工钱。”
“而且没有她给的东西,自己根本没法活着下山。”
大儿子没有接话,可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桌上那几株雪莲。
钱有福看着自己大儿子,他已经二十多了,还没有娶亲。
为什么,因为家里穷。
钱有福最后把那几株雪莲重新包好,搁在柜子最上层,说明天再说。
他媳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催。
老夫老妻了,她知道自己的相公心中有数。
沈穗穗一觉睡到隔天中午才醒。
她坐起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还在发酸,可精神头比昨晚好了不少。
雪山顶上的日照金山,那只跑没影的雪狐,还有被她塞进笼子里那家伙。
觉得这一趟虽然累,倒也值了。
她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让人去把昨天上山的那几个人叫过来,准备收药材。
人陆陆续续来了。
沈穗穗在营房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把一杆秤搁在桌上,又在旁边搁了一只空箱子。
她数了数来的人,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昨天上山的一共十来个,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只有七八个。
少了的那几个人,她心里头大概有数,可面上没有显出来。
谢聿澈站在她旁边,脸色很难看。
他本来是想来这边躲一躲军师和他大哥的,如今看到这副场面,只觉得脸上发烫。
他太清楚那些没来的人是什么心思了。
肯定是想偷偷把药材收着,拿到外头卖更高的价。
沈穗穗是他们带来的,这事情做的那么不地道,丢脸的是自己。
他在心里头默默地想,要是自己有一张会说的嘴就好了,至少能替大哥解释两句。
这就是个意外,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样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穗穗已经朝那些来的人摆了摆手:“行,开始吧。一个一个来。”
沈穗穗把那些药材一株一株看过去,在心里头默默地估了价。
她拿起那株雪莲翻了两下,又搁回桌上,开口报了一个数。
只有市面上的一半。
那个数比市场上能卖到的价格低了不少。
周围几个人听完,脸上的表情都僵了一瞬。
这价格确实低,可他们也清楚,昨天那一趟,装备是沈穗穗出的,命也是沈穗穗的人救的。
人家出了那么多,如今收药材压一点价,也算是合情合理。
可道理归道理,真到手里的银子比预想少了,心里头总归有些不太痛快。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要卖。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有些哑,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疲惫:“这些药材,我们卖给你。”
所有人转过头去。
站在人群外面的是昨天那个受伤男人的媳妇,翠娘。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简单地绾着,脸上还带着一夜没睡的倦色。
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裹着昨天她男人采到的那几株药材。
她走到桌前,把包袱解开,把药材搁在沈穗穗面前,开口说了一句。
“我男人昨天回来就发烧了,今早才退。”
“他说这趟能活着回来,多亏了你。”
“这些药材本就该是沈小姐你的。”
翠娘很清楚,这些东西放在自己手上最后是不是自己的都不好说。
还不如直接给沈姑娘,也算是攒个面子请。
沈穗穗也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会是她。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她这步走得不错。
周围那几个人看见她这么说了,脸上的表情也松动了。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人家家里顶事的男人都出事了,还第一个把药材拿出来。”
“咱们这些个全须全尾回来的,还把东西捏在手里,像什么话?”
旁边那个跟着点了点头,把怀里的药材也搁到了桌上:“行,我也卖。”
第三个、第四个跟着动了。
有人把药材往桌上一搁,嘴里念叨着“沈姑娘救了我一命,我还计较这几两银子”。
有人干脆没说话,把药材放好就退到了一边。
沈穗穗按照说好的价格,一株一株地过秤、算钱。
她把银子搁在每个人手里的时候,那些人的手都是沉甸甸的。
有人把银子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像是头一回拿到这么整块的银子。
有人掂了掂,脸上那层失落慢慢褪了,换上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赵大柱把银子揣进怀里,朝沈穗穗弯了一下腰:“沈姑娘,那我先走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说要走。
沈穗穗抬手拦了一下:“等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她。
沈穗穗从桌下摸出一沓纸,搁在桌面上,说了一句:“买你们的药,钱是一部分。”
“你们遵循了承诺,我想给你们一份长期合同。”
周围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脸上的表情是茫然的——长期合同,他们连合同是什么都不知道。
沈穗穗看他们那副样子,转头朝站在旁边的谢聿澈偏了一下头。
谢聿澈会意,拿起那张合同,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他念得不快,一字一句地念完了上面写的那些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沈穗穗雇佣他们在这边采药,上山的时候,她提供跟这一次一样的全套装备。
只要签了合同,每个人每月能拿到一两银子的保底工钱。
要是上山采到了药材,还会额外再给一笔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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