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带孩子上车前敲的。”
男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重磅炸弹,狠狠砸在海晟号侧舷的甲板上。
海风从两船之间穿过去,把这句话切得支离破碎。可通讯频道里却安静得没有半点杂音。
顾寒舟站在舱门外,没有往前迈步。
他抬起手,指腹压住通讯器。
“白鸦。”
“在。”
白鸦的声音很快传出,键盘声紧随其后。
“把那张照片投过去。”
“已经切了。”
医疗艇内的终端屏幕闪了一下,原本跳动的心率数据被一张高清照片覆盖。
青禾孤儿院那只旧木箱里的铜铃。
铃身发暗。
没有铃舌。
上面系着一根快要烂掉的红线。
照片被放大,黄铜表面的斑驳划痕清晰可见。
男孩一直死死捂着耳朵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屏幕上。
只看了一眼。
他猛地把头偏向舱壁,整个身体往后缩,后背重重撞上医疗艇的金属门框。
保温毯从他肩上滑落,掉在地上。
周宁夏立刻伸手想去扶,却被男孩的应激反应逼停。他双手在半空挥舞了两下,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顾寒舟没有动。
“是这个吗?”
男孩没有转头,后背紧贴着金属壁,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车队来的时候,都有这种铃。”
他声音发着抖,断断续续地往外挤。
“敲一下,要排队。”
他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
“敲两下,所有人上车。”
男孩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敲三下……不许哭。谁出声,就会被打。”
甲板上彻底没了声响。
山魁站在几步外,左臂还吊着固定带。他听见这句话,右手猛地抓起身旁的破障锤,合金锤柄被捏出发酸的嘎吱声。
他刚要迈步,孟骁的步枪枪托横在了他面前。
山魁瞪眼。
孟骁没有看他,只盯着那张铜铃照片,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了起来。
“别去。”
孟骁声音发硬。
“别吓着他。”
山魁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后把破障锤重重顿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主控舱里,唐小满坐在终端前,眼睛直直盯着屏幕。
“这东西根本不是玩具。”
她咬住嘴唇。
“它是用来控制人的口令。”
白鸦的双手悬在键盘上,没有立刻敲击。他看着波形比对图,眼底那点惯常的散漫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老大。”
白鸦按下频道通话键。
“没有铃舌,说明它不是挂在身上随风响的。它是被当成信号器,用硬物刻意敲击。”
顾寒舟的手指搭在舷梯栏杆上。
海浪拍打着船身,海水溅上他的战术靴,他却半天没有动静。
白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极度的凝重。
“这铜铃在青禾的木箱里。我们之前一直以为,它是那个拾荒老人留给你的旧物。”
“可如果它也是塔尔塔罗斯采买线的专用铃……”
白鸦没有继续往下说。
通讯频道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秦疏影靠在审讯舱门边,短刃在她指间转了半圈,刀尖向下。
“它就是。”
她冷声接话。
“训练营不用哨子,因为哨音尖锐,容易在旷野传得太远。这种去掉铃舌的钝响穿透力低,只在封闭空间和小范围内有效。用来转移人口,最安全。”
唐小满脸色发白。
“那……那个把顾组长送进青禾的拾荒老人,也是他们的人?”
秦疏影握住刀柄。
“如果他是,顾组长当年根本活不到进孤儿院。他在山崖下就会被转手。”
甲板上,顾寒舟终于松开了握着栏杆的手。
他转过身,视线穿过海风,落在远处漆黑的海面上。
“拾荒老人不是采买线的人。”
他声音很平稳。
“他当年在崖底抱走我,没有立刻交出去。他把我放进青禾,把铜铃和旧船票一起留在木箱里。”
顾寒舟抬起眼。
“他知道这铃铛代表什么。”
“他不是要害我。他是想给后来的人留证据。”
孟骁立刻按住耳机。
“那拾荒老人为什么会拿到这种专用的铜铃?他又是在哪见过这批采买车队?”
“查。”
顾寒舟只吐出一个字。
白鸦立刻应声。
“明白!我马上建独立索引。只要这铜铃和车队在当年有过交集,只要那个老人留下过轨迹,我把底层数据全翻出来!”
键盘声再次在主控舱内爆响。
医疗艇方向,周宁夏从旁边拿过一条干毛巾,蹲在男孩面前。
“可以了。”
周宁夏抬手切断了终端屏幕的电源。
“他现在的状态不能再受刺激。肾上腺素超标,长时间防御姿态会引发急性脱水。”
她没有强行去碰男孩,只是把毛巾和一瓶温水推过去。
“医疗组,准备床位。”
几名医护人员推着移动担架车走过来。
男孩听见轮子滚动的声音,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他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手指死死抠着甲板边缘的排水槽。
“别靠太近。”
周宁夏抬手示意医护人员停下。
她看向顾寒舟。
顾寒舟走上舷梯。他在距离男孩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水喝完,去睡觉。”
顾寒舟没有俯身。
“没人会在这里敲铃。”
男孩盯着顾寒舟。他的视线顺着顾寒舟的衣服,落在他右手手背上那道陈旧的疤痕上。
他看了很久。
手指终于从排水槽边缘松开。
男孩伸手拿过地上的毛巾,紧紧攥在手心里。他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最后靠自己站稳了。
他转过身,朝医疗艇内部走去。
就在他跨过舱门那条金属门槛时。
男孩突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翟叔。”
他声音极细,几乎被引擎声盖过。
顾寒舟眼神微动。
“什么?”
“那个经常敲铃的人。”
男孩的后背绷得很紧。
“他们都叫他,翟叔。”
说完这句话,他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快步走进医疗舱深处,把自己藏进了白色的床帘后。
甲板上。
孟骁迅速端起记录仪,将这个名字录入语音库。
“白鸦。”
“听见了!”
白鸦的双手在虚拟光键上化出残影。
“姓翟的。时间卡在最近五年内的边境转运线。带入塔尔塔罗斯采买特征,加上青禾孤儿院关联词。”
唐小满立刻坐直身体,双手在备用终端上配合输入。
“我拉海关过滤网!”
“不用拉海关,查国内慈善壳!”
白鸦盯着屏幕上瀑布般落下的数据。
“这种专门负责采买的‘星探’,不可能用真名走海关。他们一定会把身份洗成合法的国内中介或者慈善专员。”
大屏上,数万条姓翟的户籍记录开始疯狂滚动。
“加入福利院赞助、海外领养对接标签。”
白鸦再次敲击回车。
屏幕上的条目瞬间锐减。
一千条。
三百条。
五十条。
唐小满紧紧盯着筛选框。
“师父,进度太慢了!同名同姓的伪造身份太多,数据排查需要时间!”
“不需要时间!”
白鸦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加上最后一道锁。”
他双手猛地砸向键盘。
“青禾孤儿院,十六年前,原始捐赠人底档!”
屏幕上跳动的红光瞬间凝固。
进度条卡在百分之百。
一张泛黄的旧证件扫描件,从茫茫数据库的最底层被强行抽了出来,放大在主控屏幕中央。
照片里是一个面相和善的男人。
穿着老式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
姓名栏写着两个字:翟谭。
身份备注:某跨境爱心助养基金会大区项目经理。
而在照片的最下方,赫然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
青禾民办孤儿院,海外领养专项对接人。
唐小满的手指僵在半空,呼吸彻底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公章,浑身的血液像被冻结。
“师父……”
唐小满的声音发着抖。
“他就是十六年前……亲手把顾组长从青禾选走的那个人?”
白鸦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主控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甲板上,顾寒舟站在风里。他没有看终端屏幕,但通讯频道里的寂静已经给了他答案。
海浪拍打着船壳。
顾寒舟手背上那道旧疤,在冷雨的冲刷下,泛着冰冷的白。
(https://www.mangg.com/id223913/12913709.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