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舱里的键盘声瞬间停止。
耳机里只剩下呼啸的海风声。
大屏上那张昏暗的抓拍照片,被白鸦放到了最大。右手的拇指骨节粗大,那枚没有任何花纹的宽面银戒,在冷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孟骁握紧了步枪背带。
“是那个账房。”
白鸦咬住吸管,吐字极快。
“上次在黑匣子里讨债的,就是这枚戒指。塔尔塔罗斯的善后老鬼,居然跑到沧澜旧港来当内鬼了。”
顾寒舟站在废弃塔楼的木地板上,视线盯着战术终端。
“把这张照片打包。”
他抬起头。
“发给霍青棠。这只手,就是非法入侵夏国港口系统的铁证。”
“已经封包上传!”白鸦敲下回车键。
废旧塔楼里散发着发霉的腥气。
唐小满的声音从备用频道切入,带着一丝急促。
“老大,塔楼外面的广播线没断干净!”
她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划动。
“我刚才顺着红灯的频闪查,发现红灯底座连着一个微型局域网。塔楼顶部有个扩音喇叭,里面有十分钟前的残余音频缓存!”
顾寒舟走到墙角,匕首挑开一截裸露的电线。
“能恢复?”
“能!对方断电断得太急,缓存没有被彻底覆写。”
唐小满大声回答。
“我把音频拖回主控舱。”
三秒后,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电流滋啦声,一段音频被强行还原。
海风的底噪极大,夹杂着胶底鞋踩在泥沙上的黏腻声。
紧接着,一道沙哑粗糙的男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像是在催命。
“动作快点。A组先走,旧苗别回头。”
“按编号排队。谁出声,就把他手剁了。”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塔楼里死一般寂静。
山魁单手拎着破障锤,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旧苗……编号……”他咬着牙,“这帮畜生,真把孩子当货点!”
音频不仅仅在主控舱和塔楼里播放。
它通过战术频道,同步传到了停靠在海晟号侧舷的医疗艇内。
周宁夏正拿着体温计,给那个沉默男孩测体温。
沙哑的男声刚从终端扬声器里传出第一个字。
沉默男孩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他手里的温水瓶重重砸在金属地板上,滚出很远。男孩连退三步,后背狠狠撞上医疗舱的舱壁,整个人滑坐下去。
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抖得像在筛糠。
“关掉!”
周宁夏立刻朝旁边的医护人员打手势,迅速切断了外放电源。
她没有上前拉扯男孩,只是蹲在安全距离外。
“没事了。声音没了。”
男孩没有抬头。
他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隔了很久,他才从膝盖缝隙里挤出几个微弱的字音。
“是翟叔。”
周宁夏的手指停在半空。
男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拿着那个没舌头的铃铛……他是翟叔。”
主控舱内,白鸦一把扯掉耳机。
“翟谭?”
唐小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抓着桌沿。
“十六年前青禾孤儿院的那个采买人?他没死?他还在这条转运线上干活?”
霍青棠的加密窗口亮起。
“周宁夏。”她的声音极度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继续引导他。问他翟叔长什么样,问他车上的具体人数和转移方向。这份口供我们现在急需。”
周宁夏握着记录笔,刚要开口。
“不准问。”
顾寒舟的声音像一块寒冰,直接砸进频道。
霍青棠眉头微皱。
“顾寒舟,这是关键活口供词。趁他现在对声音有记忆,是突破的最佳时机。”
顾寒舟站在破旧塔楼的地板上,视线盯着那串熏黑的童兵编号。
“取证的前提,是他是个正常活人,不是被吓疯的机器。”
顾寒舟语调冰冷。
“他只是个孩子。他现在的状态,再逼一句,他的心理防线就会彻底崩盘。”
霍青棠没有出声。
顾寒舟切换到医疗频道。
“周宁夏。”
“我在。”周宁夏立刻回应。
“把水给他。别让他说话,让他睡觉。”
顾寒舟命令下得没有半分犹豫。
“谁敢靠近他的病床问话,我废了谁。”
“明白。”
医疗艇内,周宁夏将一条干燥的保温毯轻轻推到男孩脚边,转身带着医护人员退出了独立隔离舱。
男孩从臂弯里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舱门缓缓关上,紧绷的脊背终于瘫软下去。
主控舱里。
孟骁呼出一口粗气。
他看着顾寒舟的背影,眼底多了一分复杂的东西。
“顾组长说得对。打仗是我们的事,不该拿孩子的命去填证据链。”
霍青棠在视频那头沉默了两秒。
“口供可以不录。”
她翻开手边的卷宗。
“但这道声音必须坐实。”
白鸦已经重新坐回终端前,十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
“正在比对。”
屏幕上,刚才那段沙哑的“撤退指令”,被拉长成复杂的波形图。另一侧,调出的是十六年前,翟谭留在国内涉外机构的一段公开讲话录音。
两段波形在屏幕中央缓缓靠近,重叠。
进度条飞速推进。
“滴!”
比对结果跳出。
唐小满凑上去,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
“重合度……百分之六十二?”
她看向白鸦。
“师父,怎么才六成?男孩明明认出来是他!”
白鸦死死盯着波形图上的起伏点,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声带受损。或者常年吸入有害气体导致音色发生物理改变。”
白鸦指着高频波段。
“加上十六年的年龄跨度,他的声纹特征已经不再纯粹。在法理上,六成的相似度,根本无法作为绝对证据将他钉死在翟谭的旧档上。”
江韵竹的声音适时接入。
“白鸦说得没错。六成相似度,在法庭上连立案都做不到。对方完全可以辩称是声音相似的另一个人。你们没有直接影像,定不了他的罪。”
塔楼内,山魁一脚踢碎了脚边的破木凳。
“认出了人,却定不了罪?难道就看着他带孩子跑?”
“不急着定罪。”
顾寒舟将匕首插回战术背心。
“六成不够抓人。”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塔楼的破窗,望向漆黑的赤海北线。
“但足够追船了。”
既然知道了对方是那个十六年前的旧鬼,他就不可能放过这条线。
顾寒舟按下通讯器。
“沈牧。”
“在查!”
沈牧的声音从沧澜旧港的地下档案室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震天响。
“那只旧工号的最后权限已经被我锁死了。他们撤离,不可能靠走。”
沈牧粗重地喘着气。
“白鸦,把我发你的沧澜港口外海雷达底图打开!”
主控大屏瞬间切换。
一片错综复杂的雷达网覆盖了整个赤海北线。
沈牧的声音拔高。
“他们摆出三艘炸药船做假阵的时候,补给岛后方其实一直有一条暗流通道!”
“我查了近三个小时的水位监测盲区记录。”
沈牧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
“两个小时前,有一艘挂着废弃拖网的灰色小拖船,借着涨潮的水位,从补给岛底下的暗流口出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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