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四层的走廊，倒灌的海水已经淹到了大腿根。
碎木板、筹码，还有泡得发胀的羊毛地毯，全漂在水面上。冰冷的海水直往西装裤管里钻，走一步，湿布料就往腿上勒一下。
顾寒舟蹚着混了机油的脏水，大步往前赶。
格洛克平举在他手里，枪口始终朝前。
左手攥着那枚刚从鬣狗胃里掏出来的纯金圆柱体，湿滑的表面硌着掌心。
上头还挂着血丝，胃液也没洗干净。
“老大！”
走廊尽头，水密门那边传来孟骁的喊声。
“这破门，控制板报废了！”
孟骁端着冲锋枪，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抬手拍了一下门边的铁皮，脸上全是水。
“逃生舱就在里头，进不去！”
顾寒舟没答话，蹚水赶到门前。
沿着门框看了一遍，他伸出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拨开控制板底下那层防水胶皮。
底下藏着个纯机械锁孔，不仔细看，几乎找不着。
顾寒舟将纯金圆柱体捅了进去。
握紧，猛地一拧。
锁芯里嘎巴响了一声，金属刮擦得人牙根发酸。
“咔哒。”
机簧弹开。漆黑的电子面板旁，一盏绿色指示灯亮了。
“开了！”山魁咧着嘴喊。
顾寒舟用战术靴抵住门板，试了试，抬腿就是一脚。
厚重的水密门向两边滑开。里头，两台重型深海逃生舱并排停着，橘红色防锈漆在灯下格外扎眼。
是极地深海逃生舱，早年给战略核潜艇配的军工货。高强度钛合金外壳一体压铸，里头还有全封闭内循环维生系统，据说扔到两千米深的水下，也能撑够半个月。
这帮做黑市买卖的，倒真舍得在退路上花钱。
“上舱。”顾寒舟抬手示意。
山魁托住深海总工的后背，往前一送，将人塞进逃生舱的软包座椅。
工程师那身蓝工装早就扯破了，胸口烫伤的地方往外渗着黄水，刚碰上椅背，嘴里便漏出几声压不住的哼哼。
山魁拽来四点式安全带，低头给他扣牢。
镜妖和孟骁紧跟着钻了进去，一前一后，谁也没耽搁。
走廊里的水还在涨，已经漫过腰带。一只拖鞋从顾寒舟身边漂过，鞋底粘着半张纸。
他攀住逃生舱外侧的把手，正要抬腿往里跨。
耳机里，白鸦的嗓子突然喊劈了。
“老大！底下那铁王八开火了！”
那头键盘敲得噼啪乱响，连嚼冰块的声音都没了。
“基洛级潜艇打开了鱼雷发射管！他们压根没想接应船上的人！”
“声呐锁定的是归墟号底舱，一枚微型反舰鱼雷，已经发射！”
白鸦喘了口气，话挤着话往外蹦。
“还有十秒撞击！”
顾寒舟攀着把手的手停了一下。
漏掉的那一笔，到这儿补上了。
秦疏影先前在电子邀请函上认出的绞索暗纹，来自塔尔塔罗斯老营地。他还当那东西多少能算个入场担保……
耳机里响着杂音，他没再顺着往下想。
图纸值三十五亿美金，谁要敢截胡，这帮人就敢把整艘船沉掉。买家、卖家，连同船上知情的人，全填进太平洋。
鬣狗替老营卖了一辈子命，临到头，老监工连他也没打算捞。
“轰隆！”
巨响从归墟号左舷下方炸开，脚下的踏板猛地向上一顶。
三百多米长的重型游轮剧烈一震，船体深处传来沉闷的断裂声，拖得很长。
老式反舰鱼雷的装药量算不上大，可距离太近了，民用游轮的底舱钢板根本扛不住。爆炸在水下撕开船壳，海水紧跟着撞了进来。
冲击顺着水传到逃生舱上，重重拍中外壳。
舱门嗡嗡响，里面的人跟着歪倒，工程师在座椅上闷叫了一声。
“船断了！”孟骁抓住舱门边的把手，手背撞在门框上也顾不得松。
十几米外，走廊外墙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边缘的钢板还在往外翻。
漆黑的海水裹着断钢筋、油桶和大团垃圾灌进来，劈头盖脸，几乎堵满了整条走廊。
水流冲得人站不住，水位转眼又往上蹿了一截。
应急红灯忽明忽暗，映在乱晃的水面上。
隔着那道船体缺口，浑浊的海水深处，一个庞大的黑影露了出来。
三千吨排水量的基洛级攻击潜艇就在外面，流线型艇身时隐时现，一时看不清头尾。
艇首两道探照灯光扫过来，正照向归墟号裂开的底舱。
光柱穿过翻搅的水和碎屑，在缺口附近来回晃，竟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娘的，真够大的！”山魁挤在舱里，瞪着外头骂。
孟骁一把扣住舱门内侧的拉环，身子往旁边让。
“老大，快进来！”
顾寒舟站在逃生舱的金属踏板上。
大半个身子泡在海水里，腿冷得有些不听使唤。
湿透的西装贴着后背，水浪一阵阵拍过来。他抓牢舱门边缘，靴底抵住踏板，没有挪开。
还差一步，他却没急着跨进去。
顾寒舟单手撑着舱门外沿。
透过翻滚的海水和撕开的船壳，他迎着那两道光，盯住了外面的潜艇。
开完火还敢停在这里照人。
他扯了扯嘴角。这艘潜艇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待的是谁的火力覆盖圈。
夏国东海舰队那两艘052D驱逐舰，早就盯着这片海沟了。
只要这帮老营的耗子露头，反潜鱼雷赶过来，也就是一分钟的事。到那时，这层艇壳还能不能替他们挡住海水，可就难说了。
顾寒舟笑出了声。
他腾出右手，朝着探照灯后那个庞大的黑影举起来。
一根中指，直直竖着。
随后收起中指，将大拇指横到喉咙前。
从左往右，划了过去。
比划完，他收手，没再看那艘潜艇。
脚下往后一撤，跨进逃生舱。
两只手抓住厚重的圆形舱门。
使劲往里拉。
“哐当！”
钛合金舱门扣进门框，外头的水声顿时闷了下去。
顾寒舟握住中央的机械闭锁转盘，顺时针拧过去，拧到最后半圈时肩膀也压了上去。
“咔哒，咔哒，咔哒。”
三道实心钢栓先后落锁。
舱门不再晃动，门缝处也没有水渗进来。
维生系统接通了，舱内响起低低的机械嗡鸣。顾寒舟松开转盘，手套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砰。”
外部固定卡榫自动脱落。
橘红色的逃生舱脱开支架，迎着乱流一歪，随即让奔涌的海水卷出了归墟号底舱的缺口。
舱体翻滚着，坠向漆黑的深海。
外面又传来一声巨响。归墟号从断裂处彻底折成两截，三百米长的船身各自倾斜，带着没散尽的碎片，打着转沉向海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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