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恒听完，整个人都愣了。
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他拼了命地往上爬，只想着站得足够高，才能够到她、护着她，却从不知道，当年他的身份与家世，反倒成了她推开自己的理由。
可他还是有点不服，哑着嗓子问：“那陆亦铭呢？”
陆家虽不及晏家，也算是传统豪门。许安安会因为他的身份退缩，凭什么陆亦铭就可以？”
“那不一样。”许安安说，“陆亦铭当时需要我。”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会和他在一起，可能也有你的关系。”
晏恒皱眉：“什么意思？”
“当时的你让我觉得高不可攀，我本能地感到自卑。我告诉自己，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后来陆亦铭出现了。他来找我演电影，说是为了帮他的忙，帮他解决困难。那让我觉得，我是有价值的。我是一个能为别人创造价值的人。这种感觉把我从自卑里拖了出来。”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了几分：“与其说我是真的爱陆亦铭，不如说我喜欢那样的自己。我喜欢那个被需要的自己。”
晏恒听完沉默了。
心里又酸又涩，还有点哭笑不得。
他拼了这么多年，不断向上爬，以为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留住她。原来兜兜转转，反倒把她推得越远。
“那我……”他张了张嘴，努力想找个由头示弱，“我公司那边也挺多麻烦的，比如——”
说到一半直接卡壳。他的公司稳如磐石，实在想不到什么方面可以说的，晏恒十分懊恼。
许安安看着他这副绞尽脑汁的傻样，忍不住“噗嗤”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别想啦。我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
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踮脚，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带着点俏皮：“你知道我这几天去哪儿了吗？”
晏恒茫然摇头。
“我去香山寺了。”许安安轻声说，“在山上住了几天。”
晏恒瞳孔微微一缩。
怪不得……
这些天他翻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查了消费记录、交通机票，连半分踪迹都没有，原来她是去了山上。
可好好的去寺庙做什么？难不成……他心口猛地一顿，喉咙都发紧了。
许安安看他瞬间紧张的样子，凑过去又亲了亲他的嘴角，安抚道：“别瞎想，我不是要出家。”
“就是心里太乱，想找个地方静静，想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
山上的日子清净，且有规律。
每天天不亮就跟着师父们起来，早课、洒扫、煮斋饭，日子清简得像一汪静水，一下子就把尘世的纷纷扰扰都隔在了山外。
可心里的乱，不是躲进山里就能平的。
她一边气晏恒曾蓄意搅乱自己的原本平静生活，一边又管不住自己的心，实实在在地爱上了他。这道坎她横竖过不去。
觉得他做错了事，自己要是还跟他在一起，就是纵容，就是同错。
可越是压抑，想念就越是疯长。哪怕打坐念经，一闭眼，眼前全是他的脸。
她无法控制地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两个人在一起的快乐美好，又会好奇晏恒现在会在做什么。
每次念头偏了，她都要在心里骂自己一遍。
她向来是个是非分明、当断则断的人。
就像当初面对陆亦铭的出轨，她说走就走，这才是她应该有的样子。这份对自己的掌控感，是她安全感的来源，也是她最骄傲的地方。
可偏偏对着晏恒，她怎么都狠不下心。
哪怕最生气的时候，“分手”两个字在舌尖打了无数个转，却也只说了“需要时间审视一下”。
更可怕的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连心里那点指责和芥蒂，都在一点点淡下去。
这种对原则的妥协，让她恐慌。像是自己在一步步往后退，边界一退再退，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拎得清的自己了。
就这么翻来覆去地熬了好几天，直到那天早课。
住持师父带着她们诵《金刚经》，读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那一句，她忽然就走神了。
课后她陪着师父在院子里扫梧桐落叶，忍不住问：“师父，人活着，是不是该守住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若是连自己定的规矩都破了，人不就乱了吗？”
住持拿着扫帚，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笑得温和：“施主觉得，这原则是谁定的？”
“自然是自己定的。”
“那便是了。”住持缓缓扫过满地金黄的落叶，声音苍老却清明，“人这一辈子，刹刹生灭，念念变迁，没有一刻是不变的。自己给自己画的框、定的界，看似是底线，实则是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里头，动弹不得。”
“人活世间，本是自由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随心而动，随遇而安。这世上善恶同源，无绝对的善，也无绝对的恶，苦的从来不是事，是人的分别心。执着于对错，执着于边界，便永远困在苦里。”
那句话像一道古钟声响，一下撞开了她心里拧了许久的结。
第二天一早，她就收拾东西下了山。
月色漫进房间，床头的台灯洇出一圈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轻轻揉在墙上。
许安安看着晏恒的眼睛，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声音很轻，
“从小到大，我一直活在自己给自己搭的笼子里。每一个选择都要合规矩非，就算难受得要死，也要硬扛着守着那道线。”
“我从来没想过，那些所谓的原则，不过是自己跟自己较劲的画地为牢。”
“所以，”她微微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这些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爱你。就算你做过不对的事情，但在现在，我还是爱你。”
“这份爱我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第一天见到你就有了。所以看你受委屈我会心疼，知道你因为我受伤我会难过。可我总被那些条条框框绑着，一次次躲回安全的地方，不敢往前。”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蹭过他的唇，眼底落了满夜星光。
“但这一次，我不想躲了。”
“我想勇敢一回。”
话音落下，她微微仰头，深深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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