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华清宫后，李枕先入内殿沐浴。
温汤氤氲，侍姬们低眉敛目，替他洗去一身的倦意。
待他出来时，只着一袭素色宽袖深衣，腰间随意束着一条玄色丝绦，发也未全束，松松披在肩上，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闲散。
稍作整理，内侍在前引路，引着李枕去往飞霜殿。
殿门敞开，殿内烛火已经次第点燃。
案上酒菜早已布置妥当，肉羹与鲜果香气漫在殿中。
李修一身玄色常服，正坐于席上等候，听见脚步声，当即起身，快步迎上，躬身行礼。
“孙臣，拜见远祖。”
李枕轻轻抬了抬手，语声平缓：
“免了吧。”
宫女搀扶着他，来到主位前缓缓坐下。
李枕抬眼看向李修，抬手示意了一下身侧的客席：
“坐，一起吃点吧。”
“谢远祖。”
李修再一拜，方才依言落座。
二人各自执箸，静静食了片刻，鼎中羹汤冒着淡淡热气。
李枕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鱼脍，蘸了蘸酱，细细地吃了，又呷了一口梅子酒，才像是不经意般，随口问道：
“说说吧。”
“又怎么了？”
李修放下筷子，神色一敛，开口道：
“回远祖，是齐国的事。”
“齐国？”李枕皱了皱眉。
李修点了点头，道：
“齐侯小白新立，管仲推行轻重之术，改关市旧法，在边境关隘设卡，苛征过往商货，借商路拿捏列国。”
“此番更是明言，若我桐安深度介入齐鲁争端，便要断我桐安通往北方的商道。”
“此事传回朝堂，朝堂上如今分成了两派。”
“以太宰李原为首的公族与世卿大族，主张退让。”
“承诺不插手齐鲁纷争，保全商道，不愿与齐国起商贸冲突。”
“他们怕一旦关市相抗，国内货殖断绝，损伤封邑与万民生计。”
“晏安却持另一番主张。”
“他认为如果我桐安今日退让，来日列国皆可效仿齐国，以关市胁迫我桐安。”
“晏安提议以商制商，利用我桐安舟楫货殖之利，封锁齐国所需的部分物资，不必兴兵，便可挫其锐气。”
李修顿了顿，抬眼望向李枕：
“朝堂之上连日争辩，两派各执一词，吵得难分难解。”
“孙臣一时间，也是有些难以抉择。”
“故而才来叨扰远祖，想要听听远祖对此事的看法。”
李枕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酒爵外壁。
朝堂上所谓的两派之争，说白了，无非就是满朝公卿，大半都是站在李修的对立面。
所谓的争辩，不过是众人以利弊之言，委婉地抗拒李修的意思。
李枕缓缓端起酒爵，凑到唇边，浅酌一口梅子酒。
殿中一时寂然，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李修并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的等着，目光落在这位远祖身上。
良久，李枕才将酒爵轻轻搁在案上，青铜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李原等一众世卿公族，不是看不到主动退让的隐患。”
李枕声音不高，慢悠悠开口：
“只是与齐国关市之争，最先受损的，便是他们。”
“他们世代坐拥河津渡口，把持舟楫贩运，手中栈货如山，封邑岁入大半仰仗南北通商。”
“一旦对齐国实施物资禁运，商路梗阻，货物积压，市价崩塌。”
“封邑收入锐减，他们养兵、蓄门客、赈封地佃户的财资，便会大减。”
“财路受损，动的是他们的根基。”
李枕抬眼，看向席上的李修。
“我早就与你说过，不要心急，要慢慢来。”
“先从任用和扶持他国客卿之类的外来新贵开始。”
“可你看看眼下。”
“你想要动老牌世族的利益，单单依靠一个晏安，是做不到的。”
“就算由我亲自出面，强压李原他们，逼得他们当庭许诺，支持你对齐行商战，又能如何？”
“政令落地，终究要靠人去办。”
“想要政令推行，就得有足够多的人来支持你。”
“眼下你想要的，和朝中大多数公卿的利益截然相反。”
“就算你成功的颁下诏令，也不过是一简空文，无法得到有效的贯彻与执行。”
“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当庭抗命。”
“可阳奉阴违，有的是法子。”
“关口官吏拖延核验，舟主私通齐商，上报的簿册虚虚实实，层层搪塞。”
李枕的声音，平平静静：
“你不妨换位思考。”
“倘若你是那些世卿，有人想要用一道诏令，来断你世代经营的财路。”
“财路一断，你便无钱养兵，无钱安抚封地百姓。”
“你会怎么想，你会怎么做？”
“再者，以你如今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你会不会在心中揣测，想着君上是不是想要借着与齐国对峙，借机削弱你封邑的实力？”
“就好像，昔年我初至六国，桐安还只是六国的一个邑的时候。”
“六国的君上，想要用一道诏令，禁止我与列国通商，禁止我招收流民。”
“你认为，我会严格的执行这种诏令吗？”
“若是连当初的我，都不会执行这种诏令——”
“你又该如何在现如今这种君弱臣强的局面下，让他们来执行你的这种诏令呢？”
李修垂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抬起头来，声音低哑：
“远祖的意思是，即便是远祖出面——”
“也无法让我桐安上下一心，应对此番齐国的胁迫？”
“我桐安，只能选择向齐国低头？”
李枕轻轻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青铜爵沿。
“老夫只说，没法让那些公卿世族与你一心，去跟齐国打这场贸易战。”
“老夫几时说过，桐安只能向齐国低头了？”
李修一怔，旋即眼睛骤然一亮：
“那远祖的意思是？”
李枕笑了笑，缓缓说道：
“管仲敢用关市新法来拿捏桐安，无非是看准了桐安如今君臣离心。”
“他料定了我桐安朝堂上的那些世卿各怀私利，无法与你同心对齐。”
“不错，你是新承君位，如今的桐安君臣离心，上下割裂严重。”
“可他齐国现如今的处境，又能好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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