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垂首默然,殿中只余烛火噼啪轻响,鼎内肉羹袅袅蒸腾。
良久,他缓缓抬首,神色沉静:
“孙臣明白了。”
李修抬眼望向案对面的李枕,微微欠身:
“时辰也不早了,孙臣便不叨扰远祖了。”
李枕轻轻抬了抬手,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就着残羹,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李修起身,整了整玄色常服衣襟,躬身再行一礼,转身离开了飞霜殿。
......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修采取了李枕的策略,对齐国的关市新制没有任何回应。
面对齐国要求桐安公开承诺不深度介入齐鲁之争的来使,以及国内公卿世族的进言。
李修的态度一直都是什么需要考虑,什么再议,什么回去等消息。
同时,一批批的桐安密使,扮作商旅,北上入齐,游走于齐国一众利益受损的贵族之间。
齐国朝野暗流翻涌。
管仲推行的官山海、相地而衰征,本就侵夺了一众旧族世代把持的渔盐田产。
如今得到了桐安的暗中支持,齐国的老牌贵族们,开始对管仲的新政发起了反扑。
朝堂之上,老牌公卿贵族开始攻讦管仲,斥其为“鲁之俘虏贱臣,妄改齐国祖制,搅乱邦内旧序”。
地方上,贵族对新政阳奉阴违。
朝中派下去清查田亩的官吏,遭受到了各式各样的阻力。
能够威逼利诱解决的,那就用威逼利诱来解决。
清查出来的田土与户口,与原先的比起来。
不仅没有变多,反而还变少了。
无法用威逼利诱解决的那些官吏,则是遭遇到了各式各样的意外。
要么是下去清查田土的时候,遭到了野兽的袭击,尸骨无存。
要么就是还没到地方,在路上就遭到了盗匪的袭击,曝尸荒野。
还有什么突然恶疾暴毙、强抢民女被村民围殴致死等等。
死因各式各样,还全都死的很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乡里轨里连乡之制,官吏赴地方推行,遭宗族百般掣肘,政令难以落地。
三选法举荐上来的寒门士人,分派到各乡为吏,不到三个月,就被五花八门的由头排挤了回来大半。
高氏、国氏的门下,虽未曾明面上出头,可高傒的门客在宴上的一句醉话,一夜之间传遍了临淄:
“管夷吾,囚虏之身,射钩之贼,安敢妄改祖制?”
“俘虏贱臣,妄改祖制。”
这八个字,虽然不是高傒本人说的,却也代表了高氏的态度。
有了高氏的表态,那些老牌的公卿世族,变得更加的肆无忌惮。
更有甚者,索性直接聚众抗税。
盐官去查,被几百持械的村民围殴,狼狈而回。
形势,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
临淄,齐宫,偏殿。
齐桓公小白一身玄色常服,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案上。
“看看!都看看!”
他胸口剧烈起伏,怒声道:
“相地而衰征,行了一年,收上来的税,比旧法还少三成!”
“田亩报上来,十家九家缩水!”
“清查田亩的官吏,死了一批又一批。”
“盐豪聚众抗税,围殴盐官——”
“盐官被他们捆在滩上示众!”
“三选法举来的士人,下去就被排挤,被羞辱,被赶回来!”
“乡里连、轨的吏,全是各家门下的人顶着。”
“寡人的政令,出了临淄,就成了废简!”
他抓起案上一卷竹简,狠狠掷在地上:
“还有这个!”
“那些人暗中与桐安往来,商队的账目,门客的馈赠,桩桩件件!”
“那些被寡人设卡征税的商货,转头就从那些贵族的封邑里绕过去了!”
“高傒的门客,还在酒宴上说什么‘俘虏贱臣,妄改祖制’。”
“他说的是仲父你吗?”
“他们是在打寡人的脸!”
殿内静了片刻。
管仲坐在下首,神色平静。
待小白怒声稍歇,管仲方才缓缓开口:
“君上息怒。”
“这些事情,本就在意料之中。”
“我们以关市之制,激化桐安的内部矛盾,对方必然会有所反击。”
“只是......”
说到这里,管仲顿了顿:
“本以为李修若要反击,会是兴商战,或绝市,或禁运。”
“那样一来,桐安世族利益受损,君臣之间的矛盾必然会被激化。”
“只是没想到,桐安竟然没有选择跟齐国打贸易战,而是同样选择了激化我们内部的矛盾。”
“李修倒是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沉得住气。”
鲍叔牙眉头紧锁:“长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世卿贵族联手抵制,新政寸步难行。”
“若继续这么僵持下去,非但新政难以落地,恐怕桐安还没乱,我齐国便先乱了起来。”
管仲垂眸,指尖轻叩案几:
“事已至此,只能有所取舍。”
姜小白抬眼:“取舍?”
殿内鲍叔牙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管仲的身上。
管仲缓缓抬首:“先稳住顶层大族,徐徐图之。”
“我们可对外明言,新政并非推倒旧制,乃是修旧法,续太公之旧规,而非另立新法。”
“承诺高、国二氏,不废其上卿世袭之位,保留他们的封地、财富与尊荣。”
“新开财源、盐利,不从国、高等顶级大族手中抢现成土地。”
“军制改制,设立三军。”
“君上亲领中军,国氏、高氏各掌一军。”
“将二氏纳入国之兵制,日后征伐争霸,夺得土地、俘虏、财货,他们可共分战争红利。”
“至于基层乡邑、隐匿田亩、中小贵族私占的盐利,放缓推行速度。”
“不急于一时,慢慢侵蚀其财权、治权。”
“只要将国、高两家与君上绑在同一辆战车之上。”
“那些中小贵族,翻不起什么浪花。”
管仲设计的这套变革路线,是拉拢顶层大贵族、打压中小贵族、不直接剥夺大族世袭特权。
这和吴起、商鞅那种直接削贵族封地、剥夺世袭爵位的激进变法完全不一样。
管仲属于温和渐进,稳住国、高两大上卿。
本人善终,改革长期延续。
吴起雷霆激进,直接动楚国封君贵族的世袭根基,刀直接砍在宗室封君身上。
下场极其惨烈,贵族们放乱箭射杀吴起,箭矢一并射中楚悼王尸身。
吴起死后尸身被车裂,制度也没有保留下来,楚国又回到旧轨道。
商鞅的变法,同样激进,下场同样也很惨烈。
不过商鞅比吴起要稍微好点,至少新法保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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