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部长罗同志赶到姚宅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卧室里,姚灼躺在床上,胸口垫着的帕子上洇着暗色的血,气若游丝。
黑瞎子坐在床边,把人半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床尾,“姚华”被张海琪易容成的保镖搂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双浅色的眼睛肿成了桃子。
姚月、姚泽、姚润、姚牧这些姚灼一手带大的孩子也都赶来了。
挤在门口,一个个眼睛通红,谁也不敢出声。
刚回北京的姚远则守在已经死了的汪家人旁边,杀气四溢,恨不得鞭尸。
“姚同志!”罗部长快步上前,又急又痛。
“罗同志……”床上的人艰难地睁开眼,
“见笑了。我一时大意……竟然,被那些反革命分子……下了毒。”
“姚同志这是什么话!先请医生要紧!”
“不必了……咳咳……”她艰难地摇头,“我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
屋里静了一瞬。
她望着帐顶,缓了口气,忽然轻轻地、慢慢地笑了。
“我从一个被乡里恶霸逼得家破人亡的孤女,一路走到今天……”
她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雾,
“救过人,参加过革命,拿过奖,为理想拼过命。"
“我从低谷走出来,见过山河烽火,也有过旁人难及的荣光”
“轰轰烈烈一辈子,不枉……来人间走这一遭。”
她话说得艰难,语气却是松快的,像旅人盘点完行囊,在终点站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只有攥着她的那只手,一寸一寸地收紧。
她歇了口气,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
——扫过墙上她亲笔写的字,扫过桌上那摞没画完的画,最后,落回面前这一张张脸上。
每张脸都红着眼,每张脸都写满了舍不得。
她眼底那点水光,到底还是晃了晃。
张海灼虽然是假死,但“姚灼”这个人,是真的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突然有些舍不得,舍不得这些她教养长大的孩子。
可再舍不得,戏也得唱完,路也得走到头——
她狠了狠心,闭上眼睛。
“只是——咳咳——他们……对我动手的——不是一个人。”
她重新睁开眼,落在罗部长脸上,忽然又沉又亮,
“别让他们……再害其他人——咳咳咳——”
“老板!您别说了!”
姚润扑到床边,用力擦了把眼泪,哽咽着接过话头,
“我来说。罗同志,前段时间我们就发现,似乎有人往工厂里安插人手,我们怀疑是反革命分子,想偷老板的药方!
前两天有个跟老板素无交情的人,突然递帖子上门。
老板想摸摸他们的底细,就答应了见面。
谁知道——谁知道进去没多久,老板跟那个该死的,就都中了毒!
老板当场就给自己施针解毒,可那毒性太狠了,根本解不干净!
我们万万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然敢豁出性命,和老板同归于尽!”
说到最后,姚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罗同志,请您们一定要抓住他们!给老板报仇!”
罗部长整个人都要气炸了。
姚灼是什么人?
抗战的年月里,她的药、她的枪支弹药救过多少前线将士
——他自己当年在战场上,就用过她捐的药!
这些年,药厂、学校、物资、宣传,哪一样不是掏心掏肺地为国家奉献!
这样的功臣,竟然在自己家里被人投了毒!
猖狂!
太猖狂了!
“姚同志放心!”他一字一顿,“我们一定把罪魁祸首,连根拔出来!”
“不要牵扯……”床上的人费力地抬手,摆了摆,“不要牵扯……无辜的人。”
“姚同志放心。”罗部长的眼圈也红了,声音哽了一下,“您……还有什么心愿?”
张海灼想了想,很轻地摇了下头。
“该做的,都做完了。”
她缓缓转过头,向床尾伸出手。
“姚华”哭得上不来气,被保镖扶着凑近。
“照顾好自己……”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头发,声音软得像一片羽毛,“妈妈……不能陪你了。”
“妈——!”哭声炸开。
门边的姚牧别过头去,一拳砸在门框上,指节渗血。
姚月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痕也没觉出疼。
她又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那只苍白的手抬起来,在黑瞎子脸上轻轻碰了碰,指尖在他颊边停了停。
她想笑一笑,没笑成,只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别急……照顾好……女儿……慢点儿来……”
话音未落。
那只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黑瞎子抱着人的手臂猛地收紧,把人死死箍在怀里,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
“小老板——!”
————
“姚华”顶着肿成桃子的眼睛,强撑着向上边申请:对外公布母亲死于突发心脏病。
母亲是全国人民的姚同志,她的死因一旦沾上“暗杀”两个字,会让百姓人心惶惶,国外也会借题发挥。
清查反动分子是国家应该做的,但不要让这件事动摇民众对国家的信任。
上面接受了她的建议,非常感动姚同志家属的深明大义,对反动分子的恨意又加了一层。
全国广播,哀乐低回。
播音员的声音平稳却沉痛,向全国人民报告了姚灼同志因心脏病突发逝世的消息。
讣告见报,葬礼开始筹备。
明面上,只是平静而沉痛的哀悼。
暗地里,高层震怒。
专案组连夜成立,一纸调令,各省精干人手星夜进京。
————
可葬礼的筹备,头一桩就卡了壳。
黑瞎子不撒手。
他就那么抱着人坐在床边,从天亮坐到天黑。
先是姚润来劝,哭着喊“黑爷,让老板梳妆打扮吧”,他不动。
再是姚牧、姚泽轮着来,站在门口喊,他还是不动。
上级来了不少人,在门外站了一下午,好话说尽,门里始终只有一片死寂。
最后众人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再没人敢劝了。
那个平日里墨镜一戴、满嘴跑火车的黑爷,弓着背坐在床沿,两条手臂把人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他不动,也不说话,像一尊刚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像。
怀里的人早就“凉透”了,他却时不时低下头,用脸颊去碰一碰她的额头,再抬起来,再等一等——
那样子,不像守着遗体。
像守着一盆还没烧完的火,死活不肯信它熄了。
他就那么坐着,抱着她,从晌午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深夜。
屋里的灯没人敢点,一片昏黑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轮廓,抱着另一个人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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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加更,突然发现写虐的真的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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